
1890年7月27日,画家文森特·梵高据说亲手朝自己的腹部开枪,并在两天后离世——这是长期以来被广泛接受的说法。
如今,梵高以鲜艳的色彩和充满力量的笔触闻名于全世界,作品被赋予极高的艺术评价。然而在世时,他的画几乎卖不出去,只能在孤独与贫困中度日。正因如此,“悲剧的天才”“以自杀结束一生的画家”这样的形象,早已深深烙印在人们心中。
不过,请先别急着下结论。
关于这场“自杀”,其实一直存在着质疑的声音。
美国传记作家斯蒂文·奈夫与格雷戈里·怀特·史密斯合著的巨著《梵高传(Van Gogh: The Life)》中,竟提出一种令人震惊的观点——
“梵高可能是被他人开枪击中的。”
那么,梵高之死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他真的是自杀的吗?
本文将带你一起走近这桩“梵高生命终点的未解之谜”。

当时的梵高处境
梵高人生最后的舞台,是一座位于巴黎西北方的宁静乡村小镇——瓦兹河畔奥维尔(Auvers-sur-Oise)。
在进入正题之前,我们先来简单说明一下:
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又有哪些关键人物与此相关?
从圣雷米精神病院出院
1890年5月。
梵高从法国南部圣雷米的精神病院出院了。离开医院后,他需要寻找新的疗养之地,最终选定的,正是巴黎郊外的瓦兹河畔奥维尔。
这里住着一位与印象派画家们也曾有所交集的医生——加歇医师。他不仅是医生,也是一位理解艺术、支持艺术家的重要人物。
被大自然环绕、环境安静平和,在那里一边绘画、一边休养身心——这无疑是最理想的疗养环境。
支撑画家人生的“无可替代之人”——提奥

梵高的弟弟提奥,是这个世界上最相信哥哥绘画才华、并在经济与精神两方面持续支撑他的一位“唯一的存在”。
当时,提奥在巴黎从事画商工作,也已经成家立业,孩子刚刚出生不久。然而,他不仅要养活自己的家庭,还要持续给老家寄生活费,因此家计其实相当拮据。
有一天,梵高亲自前往巴黎探访提奥,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弟弟所承受的现实压力。
也许就在那一刻,他第一次深刻意识到——
“原来自己给弟弟带来了如此沉重的负担。”
回到奥维尔之后,梵高在寄给提奥的信中,多次流露出对弟弟经济状况的担忧与不安。
一般认为,正是这种“对弟弟的愧疚感”与“对未来的强烈不安”,逐渐将他逼入了心理上的死角,这也被视为后来悲剧发生的重要原因之一。
“自杀”事件当天

那一天,梵高究竟发生了什么?
1890年7月27日。
这一天,梵高像往常一样吃过午饭后,便外出写生去了。
然而到了傍晚,他腹部中弹,拖着受伤的身体,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寄宿的拉乌旅馆。家人立刻察觉到异常,急忙联系医生进行救治,但伤势已经相当严重。
那么,在这一天里,梵高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有留下任何书信的“谜之一天”
我们之所以能够如此详细地了解梵高的一生,是因为他给弟弟提奥以及朋友们留下了大量书信。
然而,唯独在这“命运之日”,他一封信也没有留下。
也就是说,当天的具体经过与行动,只能依靠旁人的证言来还原。
其中最重要的一份证言,来自1954年当时寄宿处主人的女儿——阿德琳·拉乌的访谈内容。她的证词,至今仍被视为“自杀说”的重要依据。
阿德琳·拉乌的证词
根据她的回忆,那一天——
“文森特当时前往了他以前画过的那片麦田。那片麦田位于奥维尔城堡后方,属于住在巴黎梅西讷街的戈斯兰先生所有。城堡距离我们家大约五百米,要走一段被高大树木覆盖的陡坡才能到达。文森特究竟走到了哪里我们无从得知,但按父亲的说法,他是在一条经过城墙下方的小路上,用手枪向自己开了枪,并当场昏倒。傍晚的凉意使他恢复了意识,他试图再次寻找手枪打算再次自杀,却没能找到(第二天手枪依然没有被发现)。于是,他放弃了寻找,沿着坡道一步步走回了我们家。”
引用:“Memoirs of Vincent van Gogh’s stay in Auvers-sur-Oise ,By Adeline Ravoux” ,
THE VINCENT VAN GOGH GALLERY(本文由笔者译为中文)
:http://www.vggallery.com/misc/archives/a_ravoux.htm
这段证言,是阿德琳根据父亲居斯塔夫·拉乌从濒死的梵高本人那里听来的话,在多年之后转述出来的记录。
虽然属于间接证词,但作为目前少数描述梵高“最后时刻”的资料之一,它仍被视为极其珍贵的历史记录。

最后的时刻,与诀别
梵高在事发后受到了当地医生的紧急治疗,但由于伤口过深,终究还是回天乏术。
1890年7月29日清晨。
从巴黎连夜赶来的弟弟提奥守在床边,陪伴着哥哥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据说,在临终之际,梵高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要是就这样死去就好了。”
年仅37岁。
伴随着无数的痛苦与挣扎,他短暂而沉重的一生,在这一刻悄然落幕。

梵高的死,真的只是“自杀”吗?
如果按照阿德琳·拉乌的证言,梵高确实是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么,这个“自杀说”当中,却依然存在着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除的多重疑点。
1.到哪里去了?手枪与画具的去向

第一个疑点,是“消失的手枪”。
根据证言,梵高是在麦田中用左轮手枪朝自己的腹部开枪,随后失去了意识。
然而,当他稍后醒来时,那把手枪却已经不见了。
他曾在周围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最终只能放弃,顺着山坡返回旅馆。
可是——仔细想一想。
在失去意识前一刻还握在手中的手枪,竟然会从现场突然消失,这样的事情真的可能发生吗?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把手枪在事件发生之后,始终都没有被发现。
即便假设是梵高自己将其藏了起来,当时身负重伤的他,既没有余力去隐藏凶器,也根本没有必须隐藏它的理由。
那么,这把“手枪”究竟去了哪里呢?
更加令人费解的,是这把手枪本身的“来源”。
当地曾流传一种说法,说这把枪是旅馆主人居斯塔夫·拉乌借给他的,但这一说法并没有任何可以佐证的证据。
而且,一个刚从精神病院出院的病人,旅馆老板会把手枪借给他吗?从现实常识来看,这本身就显得非常不自然。
另一个重大的疑点,是梵高当天外出时理应携带的“整套画具”,在事件发生后完全下落不明。
画布、画架、颜料、画笔——
既然是外出作画,这些工具本应随身带着,可是在证言所指的现场,以及途中任何地方,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正因为这些画具全部消失,枪击真正发生的准确地点,至今也无法被确定下来。
2.“不像是自杀”的枪伤位置

另外一个对“自杀说”提出强烈质疑的关键点,是——
梵高中弹的位置。
子弹击中的部位,是左胸乳头稍微下方约3~4厘米的位置。
……等等,如果是瞄准心脏的话,这个位置是不是稍微偏低了一点?
而且一般来说,若是明确抱着“必死”的觉悟开枪,
射向头部或口腔才是更为常见的方式。
那他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相当微妙的位置呢?
这一点本身,就已经令人感到疑惑。
还有另一个重要细节。
根据当时医生留下的记录,梵高中弹的伤口上,
并没有出现所谓的“接触性枪伤”——
也就是枪口紧贴身体射击时,才会留下的特殊烧灼痕迹。
明明是在极近距离开枪,却没有这种痕迹。
这一点,同样显得有些不自然。
更耐人寻味的是,子弹在近距离射出的情况下,
竟然没有贯穿身体,而是停留在腹腔之内。
而子弹最终停留在腹腔,而非胸腔这一事实,
也意味着当时的枪口是“略微向下”倾斜的角度。
从这一点来看,这种射击姿势,
怎么看都不太像是自杀时会采取的自然姿态。
3.是否是由于发作引发的“冲动性自杀”?

梵高被认为自尽的1890年7月——
恰恰就在大约三个月之前,他曾在圣雷米的精神病院里再次发作。
梵高自1888年12月在阿尔勒逗留期间首次出现精神发作以来,
据说此后大约每隔三个月左右就会反复发作一次。
而事件发生的7月底这个时间点,
正好也处在发作随时有可能再次复发的阶段。
而且,在他发作时的状态也相当危险——
例如试图吞下颜料和松节油等,
也曾出现过极其异常、甚至危及生命的行为。
正因如此,
“是不是又一次发作突然来袭,进而成为自杀的导火索?”
这样的说法,直到今天仍然时不时被人提起。
……但,事情真的如此简单吗?
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圣雷米时期担任主治医生的佩隆医生的证言。
据他所说,梵高的每一次发作,
“至少会持续一周以上,而在这段时间里,他几乎只能说出语无伦次的话。”
也就是说——
如果案发当天,梵高正处于发作的最严重阶段,
那么他本应无法进行正常的对话,
更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从现场走回旅馆。
然而,现实却是——
梵高在中弹之后,从坡道上一路走回了拉乌旅馆,
并且还与旅馆主人居斯塔夫以及弟弟提奥进行了交谈。
尽管饱受伤痛折磨,但他的意识始终保持清醒,
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混乱或失常状态。
这样综合来看,
“这是一次由于发作引发的冲动性自杀”这一说法,
怎么看都显得有些站不住脚。
4.梵高真的“计划过自杀”吗?

如果说并不是精神发作导致的……
那么,梵高是否从一开始就打算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也就是“计划好了自杀”呢?
人们最常提到的一种自杀动机是——
“他不想再继续给提奥添麻烦了”。
自1880年立志成为画家以来,梵高的创作生活始终是在弟弟提奥的支持下不断延续的。
提奥在巴黎的古皮尔画商行担任分店经理,职位稳定,但除了要长期资助哥哥之外,还要给老家寄钱,结婚之后更要负担妻子和孩子的生活费用……
在同时背负着这一切的情况下,经济状况想必是相当紧张的。
梵高在得知提奥的真实处境之后,受到巨大打击,
而这件事最终成为他走向自杀的“导火索”——
这正是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
乍一听,这个解释似乎合情合理。
但在这里,我们不妨稍微停下来,冷静想一想。
因为,梵高出身于一个虔诚的基督新教家庭。
他的父亲是牧师,而他本人也曾一度立志成为传教士。
也就是说,“自杀”这种行为,从信仰层面来说,本就是被明确禁止的。
事实上,梵高曾在写给弟弟提奥的信中,留下过这样一段话:
“悄然离去也好,突然消失也好,这种事情,你和我都绝对不能去做。这和自杀是一样的,是绝对不能做的事。”
引用:二見史郎等译,《梵高书简全集·第三卷》,みすず书房,1984年9月20日修订版,第957页。(本文由笔者译为中文)

再进一步说——
就算退一万步,假设梵高真的违背了自己的信仰,决定计划自杀,
那么,他至少也应该会给提奥留下一封遗书才对。
兄弟二人多年之间,一直保持着极为亲密的通信往来。
从恋爱烦恼,到情人和妓女的话题,几乎无话不谈,从不隐瞒。
可实际上,梵高不仅没有留下任何遗书,
就连临终前写给提奥的最后一封信中,
也完全没有出现任何暗示自杀的内容。
相反,那封信里写的却是——
“请帮我准备新的颜料吧”,
“关于我最近刚完成的那几幅作品……”
这些都是充满“未来感”的、积极向前的内容。
试想一下——
一个真的已经下定决心要自杀的人,
还会这样兴致勃勃地谈论新作品,甚至还去订购新的画材吗?
“不良少年”造成的「他杀说」
为了解开自杀说中这些挥之不去的疑点,近年来逐渐受到关注的,是所谓的「他杀说」。
提出这一观点的,是美国传记作家斯蒂文·奈夫与格雷戈里·怀特·史密斯。他们在合著的《梵高传(Van Gogh: The Life)》中提出了这样的看法——
“梵高很可能是被当地的不良少年开枪射伤的。
不良少年「勒内·塞克雷坦」的证言

事情的契机,来自1956年上映的电影《梵高传Lust for Life》。
就在这部电影公开之后,一位名叫勒内·塞克雷坦、当时已经82岁的老人,突然讲出了这样一段往事。
“电影里的梵高,和我当年认识的那位‘朋友’,完全不一样。”
他接受了法国作家維克托·杜塔烏的采访,坦言自己在1890年夏天,确实曾经见过梵高本人。
当时的勒内只有16岁。他出生于巴黎一个富裕的药剂师家庭,就读于名门中学孔多塞中学(普鲁斯特和科克托也曾在这里求学),是个不折不扣的“精英少年”。
每年夏天,他都会和哥哥加斯东一起,前往乡间小镇奥维尔=叙尔=瓦兹的别墅度假。
而就在那个夏天,他遇到了这位刚刚在春天搬到奥维尔来的梵高。
哥哥加斯东对艺术颇有兴趣,也逐渐与梵高熟络起来,经常和他交谈。
但相比之下,勒内本人却对美术完全没有兴趣,反而把言行举止有些古怪的梵高,当成了“奇怪的大叔”,成了他恶作剧的对象。
一开始,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但随着他与不良伙伴们一起行动,这些恶作剧逐渐升级,变得越来越恶劣。
比如——
往梵高的咖啡里加盐;
在他的颜料箱里藏蛇;
在画笔上涂抹辣椒(因为梵高有用嘴舔干画笔的习惯)……等等。
每一次恶作剧过后,看着梵高愤怒又慌乱的模样,勒内他们都会觉得十分有趣,把这一切当成笑谈。
西部片游戏与手枪

被认为是勒内·塞克雷坦的人物素描(1890年6~7月)
这样的勒内,来到奥维尔时还带来了西部片风格的服装。
自从在1889年的巴黎世博会上观看了“狂野西部秀”之后,他便彻底迷上了西部片中的“牛仔枪手游戏”。
而说到枪手——
自然少不了手枪。
勒内随身持有一把老旧的38口径手枪。虽然状态不太稳定,偶尔会出现哑火的情况,但这依然是一把可以正常射击的实弹枪。
据说,勒内曾和一群不良少年用这把枪射击鸟类和鱼类取乐。更令人吃惊的是,按照他本人的证言,这把枪竟然是从拉乌旅馆的主人——居斯塔夫·拉乌(阿德琳·拉乌的父亲)那里转让给他的。
而正是这把手枪——
会不会就是后来射击梵高的“那把枪”呢?
这样的疑问,也由此浮出水面。
手枪的去向

勒内·塞克雷坦的证言
那么,在这里最令人关心的问题是——
那把手枪后来究竟去了哪里?
勒内·塞克勒坦在1956年的一次采访中,否认了自己与梵高遭枪击一事有任何关联。
而对于那把关键的手枪,他则表示:
“手枪是被梵高偷走的。”
此外,他还补充说,
“自己是在后来前往诺曼底时,通过报纸才得知梵高已经去世。”
不过,目前并没有确认存在这样的报纸报道。
而且他还表示,“直到离开诺曼底之前,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手枪已经丢失了。”
对沉迷于“牛仔”游戏的勒内来说,“手枪”本应是他极为珍视的宝物。可他竟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忘记了它的存在,这实在令人费解。
阿德琳·拉乌的证言
另一方面,拉武旅馆的女儿阿德琳娜·拉乌自20世纪50年代起,也多次接受采访。然而到了60年代,她却突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当年击中梵高的那把手枪,是我父亲居斯塔夫的。”
这一证言,使“击中梵高的手枪=古斯塔夫所有的枪”这一可能性,一下子变得更加浓厚。
不过,阿德琳娜随后又补充了这样一句话:
“梵高是为了驱赶乌鸦,才向父亲借了那把手枪。”
然而,曾一度立志成为传教士的梵高,本就十分厌恶随意伤害动物或昆虫。1
而且,他还将乌鸦视为“蒙受祝福与恩典的象征”2,这样一位抱持宗教情感的人,真的会为了驱赶乌鸦而去借用手枪吗?
这一说法,依然留下了巨大的疑问。
更令人不解的是,阿德琳娜从1950年代起就多次接受采访,却为什么一直对如此关键的事情只字未提?
这一点本身,也隐藏着另一层谜团。

相互矛盾的证言
将勒内·塞克雷坦与阿德琳·拉乌的证言进行对比,便会发现其中存在着明显的矛盾。
勒内说:“手枪是被梵高偷走的。”
阿德琳则说:“手枪是从父亲古斯塔夫那里借来的。”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相呢?
是其中一方在说谎?
还是有人记忆出现了偏差?
又或者,两个人其实都在隐瞒着某些关键事实?
在探究梵高死亡真相的过程中,凶器的去向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
而围绕这把凶器的证言,却如此含糊不清、彼此矛盾——
这是否意味着,梵高的死并非“自杀”,而是“他杀”的可能性,正变得越来越现实了呢?
事件的考察

综合以上的证言与种种情况来看,“勒内·塞克雷坦射杀了梵高”这一说法,开始显得越来越具有现实性了。
这究竟是蓄意所为,还是一场意外事故——真相恐怕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黑暗之中。不过,如果以这一“他杀说”为前提来重新审视整起事件,那么此前诸多难以解释的谜团,似乎一下子都变得合情合理起来了。
因此,接下来我们就以“勒内射中了梵高”这一假设为基础,试着还原事件的整个经过。
事发当天:梵高的行踪

1890年7月27日。
吃过午饭后,梵高像往常一样在瓦兹河畔的奥维尔镇四处闲逛。他每天都会外出寻找新的绘画题材,想必这一天也不例外,依旧是在寻找能够入画的风景吧。
就在这期间,他或许在某个地方遇见了勒内·塞克雷坦。也有一种可能是,在此之前,他已经和勒内或那群少年在酒馆里喝过酒了。(事实上,梵高对勒内的哥哥——加斯东·塞克雷坦颇有好感,正因为想见到哥哥,他才会与勒内来往。而且,据说当时经济拮据的梵高,常常由他们请客喝酒。)
就在当天的傍晚时分,梵高与勒内之间,发生了某种决定性的事件。
枪响之后……
那究竟只是因为老旧手枪意外走火,还是醉酒的梵高与爱捉弄人的勒内之间发生了争吵甚至肢体冲突——这一点已无从得知。但可以确定的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勒内随身携带的手枪发射了子弹,并击中了梵高的胸部。
无论经过如何,误伤他人的勒内,当时想必早已吓得面无血色。
就在梵高拖着受伤的身体、一瘸一拐地朝拉乌客栈返回的同时,勒内等人极有可能慌忙着手掩盖证据。
手枪要么被丢进了瓦兹河中,要么被埋进附近的树林里销毁;为了不让案发地点暴露,连同梵高的画具一整套,也一并被他们带走了。

居斯塔夫的责任
此时,另一个关键人物登场了——拉乌旅店的主人、居斯塔夫·拉乌。
那把手枪的真正持有者,正是他本人。
当得知梵高中弹受伤时,居斯塔夫心中想必立刻闪过了“难道是……”这样的念头。然而,把手枪交给未成年的勒内,这件事本身他也难辞其咎。正因为如此,他恐怕无法轻易说出真相。
(至于他为何会把手枪交给勒内,具体经过已不可考——但如果考虑到勒内出身富裕家庭,是个备受特殊对待的“富家少爷”,多少也能让人理解其中的缘由。)
事实上,就在第二天,也就是7月28日。
当警察前来向梵高询问情况时,居斯塔夫却不知为何试图在一旁打断谈话。
当时人们解释这是“出于对受伤的梵高的体贴”,但他真正害怕的,或许是——勒内的名字会在这里被说出来。

梵高的沉默,与被编造出来的“故事”
耐人寻味的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梵高始终没有说出“是谁向他开了枪”。
正是抓住了这段沉默,居斯塔夫才临时编造出“梵高是为了驱赶乌鸦而借走了手枪”这样的说法——如果这样理解,整件事的逻辑反而变得合理起来了。
居斯塔夫很可能是在隐瞒真相的情况下,将这个说法告诉了阿德琳;而从种种迹象来看,她恐怕是知晓真实情况的。她在后来的多次采访中始终对这件事保持沉默,这一点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谜团与疑点的解开
如果我们假设「梵高是因勒内·塞克雷坦的误射或射击而丧命」,那么此前人们反复提及的诸多“谜团”,便能够逐一得到合理解释。
- 消失的手枪
- 下落不明的画具
- 伤口上为何没有近距离射击特有的灼痕
- 明明是近距离开枪,子弹却为何没有贯穿身体
只要以“他杀说”为前提,这一切都能顺理成章地得到解释。
……不过,即便如此,这一理论依然还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疑问。
为什么梵高始终没有向警方,也没有向弟弟提奥说出勒内的名字呢?
为什么梵高要庇护勒内·塞克雷坦?

梵高是如何看待“死亡”的?
关于这个疑问,斯蒂文·奈夫与格雷戈里·怀特·史密斯在传记《梵高传(Van Gogh: The Life)》中提出了这样一种观点:
他们认为,或许梵高是在“欢迎”死亡的到来。
原本,梵高怀有虔诚的新教道德观,是明确否定自杀的。
但是,在长期饱受精神疾病折磨、随时担心下一次发作何时来临的日子里,他曾对弟弟提奥这样说道:
“如果一切就这样彻底结束、什么都不再存在,那该有多好。”3
此外,在圣雷米时期创作的《收割人的麦田》中,他将收割麦子的男人比作“死神”,将被收割的麦子比作“人类”,并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在死亡之中,并没有任何阴郁。事情是在充满纯金般光辉的太阳之下、在明亮的光中发生的。”4
也就是说,梵高对“主动选择死亡”仍然怀有抵触,但他似乎并不将“死亡本身”视为必须畏惧的存在。
对他而言,死亡不是逃避——
或许更像是一种“救赎”。

那既是“惩罚”,也是“赠予”吗?
再把时间往前追溯,可以发现,当年作为传道师的梵高,曾有过用木棒抽打自己的背、睡在地上而不是床上等带有强烈自我惩罚意味的行为。
周围的人对此当然感到震惊,他的父亲多鲁斯甚至想把他送进精神病院,但梵高则愤怒地拒绝了这一决定。
这一插曲,既是梵高特有的“过度执念”的一个例子,同时也让人隐约看见——
那种“想要惩罚不成熟的自己”的强烈负罪感,以及“渴望被拯救”的深切愿望。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命运的1890年夏天。
梵高得知,弟弟提奥的家计已经变得相当拮据。
在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正成为挚爱的弟弟沉重的负担。
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刻,发生了勒内·塞克雷坦的“枪击”事件。
这件事,对梵高而言,或许显得格外具有“宿命性”。
不再畏惧死亡,甚至已然接受死亡到来的梵高,也许并没有去怨恨勒内,
反而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这或许是上天赐予我的救赎。”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生命最后的枕边,对提奥低声说道:
“要是就这样死去就好了。”
那并不只是道歉,也未必是悔恨。
或许,那是一句接受了“终结”之后,终于得到解脱的安慰之言。
总结:先入为主的“自杀”印象
至此,我们从“他杀说”的角度,重新审视了梵高之死的真相。您怎么看呢?
最后,我们来简单整理一下本次的要点:
- 传统的“梵高自杀说”,是在大量模糊不清的信息基础上逐渐形成的。
- 这一自杀说本身,存在着许多无法解释的疑点与矛盾。
- 而一旦以“他杀说”为前提,这些疑点几乎都能得到合理解释。
- 在这种情况下,最有力的嫌疑人便是勒内·塞克雷坦。
- 而暗中“期待死亡”的梵高,选择了为勒内隐瞒真相。
从能够解释几乎所有谜团这一点来看,笔者个人认为“他杀说”相当有说服力;但由于缺乏决定性的证据,直到今天,“自杀说”仍然被视为通行结论。毕竟事件已经过去一个多世纪,在当下仍未能定论,或许也是无可避免的事。
被扭曲的作品形象
梵高跌宕起伏的一生,以及他充满激情、甚至有些极端的言行,使“悲剧天才画家”的形象深深烙印在人们心中。
因此,许多人自然地将他的人生终点与“自杀”联系在一起。而这种看法,也极大影响了人们对他晚年作品的解读。
例如那幅著名的《有乌鸦的麦田》。
这幅作品长期以来被认为是“遗作”,在1956年的电影《梵高传Lust for Life》中,甚至安排成“画完这幅画后随即举枪自尽”的情节。然而事实上,这并非他的绝笔,在此之后他仍留下了多幅作品。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幅画的标题本身也并非由梵高亲自命名,画中的黑鸟是否真的是“乌鸦”,实际上也并没有定论。
即便画中的鸟真的是乌鸦,正如前文所述,梵高本人是将乌鸦视为“神圣之鸟”的。因此,很难认为他在这幅画中寄托了什么不祥的寓意。
也就是说,这幅作品,很可能是因为“自杀”“死亡”这样的先入为主的观念,而被人为地赋予了过于沉重的意义。
本来,它或许只是梵高运用蓝与黄这对互补色所创作的一幅、极具个人特色的色彩作品,完全可以更加纯粹地去欣赏。

再举一个容易被误解的例子,就是广岛美术馆所藏的《多比尼的花园》。
这幅画左下角原本留有一只黑猫的痕迹,后来这一部分被涂抹覆盖。于是便流传出“这是在暗示梵高的自杀”的说法。
但最新的调查已经证实,覆盖黑猫的并非梵高本人,而是后世修复者所为。
像这样,只因轻率地将“自杀”的印象强行套入,就可能遮蔽作品原本的真实意图与魅力——这样的例子其实并不少见。
即便这一次的“他杀说”最终被证明是错误的——
如果总是以“悲剧性的结局”为前提去解读梵高的作品与人生,那或许也偏离了他本人的真实心境吧。

关于勒内·塞克雷坦

勒内·塞克雷坦在顽皮放纵的少年时期之后,曾在银行任职,甚至在南非约翰内斯堡的金矿担任管理者。最终,他竟一路升至瑞士一家再保险公司的董事。退休后,他在法国的一个小镇上度过了安静的晚年。
1956年,他 82 岁时,在一场采访中亲口承认自己曾与梵高有过接触。然而,令人费解的是——
为什么勒内·塞克雷坦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公开这一事实?
如果他只是想引起注意,那在 1920~1930 年代、梵高名声逐渐确立的时期说出来,势必会更具话题性。
更奇怪的是,勒内在采访中详细讲述了自己当年对梵高做过的各种恶作剧。这些内容甚至可能损害自己的名誉,让人不禁想问:
他真的有必要把这些事都说出来吗?
或许,他心中压抑了多年的“罪恶感”,终于让他选择开口。
如果以“他杀说”为前提——
当年的一时冲动,最终导致梵高失去性命。
这种念头,也许在他心里从未真正被抹去。
更关键的是,梵高直到临终都没有公开勒内的名字。
知道这一点后的勒内,心中涌上的,恐怕是悔恨、感激、悲伤……复杂得无法言说的情绪。
正因如此,勒内或许希望通过“公开自己做过的错事”,以此来稍稍赎罪。
同时,他也试图纠正电影等作品中被扭曲的梵高形象。
然而,即便如此,关于“枪击”本身,他始终没有承认。当然,其中有出于自我保护的考量,也可能是害怕牵连家人。至少,他希望借由谈论梵高,传达自己对他的敬意,以及迟来的歉意。
在那次采访的翌年,也就是 1957 年,勒内·塞克雷坦离世了。
他将真相永远带进了坟墓,静静地离开了人世。
注释
- 梵高曾经在博里纳日地区从事过一段时间的传道士工作。大约半个世纪之后,当年他在博里纳日的房东让=巴蒂斯特·德尼在接受记者路易·皮耶拉尔采访时回忆道:当时德尼差点踩死一只毛毛虫,梵高立刻制止他说:
“为什么要杀害这样微小的生命呢?那也是上帝所创造的啊……”
(二見史郎等译,《梵高书简全集·第一卷》,みすず书房,1984年7月2日修订版,第319页。本文由笔者译为中文)
这是一个能够看出,身为传道士的梵高,不仅珍惜人的生命,也同样珍视一切非人类生命的感人片段。 ↩︎ - “我从书中读到,关于‘嘉纳与恩宠的象征与见证’,比如渡鸦或鹰如何停落在某些人的头顶之上。了解这样的故事是件好事,我觉得这是喜悦的种子。”
(二見史郎等译,《梵高书简全集·第一卷》,みすず书房,1984年7月2日修订版,第230页。本文由笔者译为中文) ↩︎ - 二見史郎等译,《梵高书简全集·第五卷》,みすず书房,1984年11月20日修订版,第1708页。(本文由笔者译为中文) ↩︎
-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660页。 ↩︎
参考文献
・斯蒂文·奈夫、格雷戈里·怀特·史密斯著,松田和也译,《梵高的一生(上)》,国书刊行会,2016年10月30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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