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梵高!第四部:圣雷米与奥维尔时期,梵高晚年创作与人生回顾

スポンサードリンク ( Sponsored link )

大家好,欢迎来到“艺术遍路”!
在上一部分【第3部】中,我们介绍了梵高创作高速发展的“阿尔勒时期”。在画风逐渐成熟的同时,他也经历了与高更的决裂等冲击性事件,对于梵高来说,这真是人生动荡的时期!

这次,我们将带来续篇【最终章】——“圣雷米与奥维尔时期”!

(如果还没读过上一部分,可以点击这里回顾!)


梵高的“圣雷米与奥维尔时期”是什么?

《柏树》

这个阶段是梵高人生的最后篇章。

在阿尔勒时期精神状态失衡后,梵高前往法国南部的“圣雷米”精神病院进行疗养。在这里,他通过绘画与内心对话,静静地继续创作。

出院后,他搬到了巴黎西北方向的一个小村庄——“奥维尔河畔瓦兹”,继续疗养。在新的环境下,梵高创作了怎样的作品,又是以怎样的方式迎来生命的终点呢……

让我们一起去追寻他的足迹吧!


目次
スポンサードリンク ( Sponsored link )

圣雷米——在静谧中不断加深的思索

圣雷米精神病院

梵高入住的正是著名的圣雷米精神病院
这座医院原本是一座名为圣保罗修道院的建筑,从19世纪初起改作精神病院使用。

1889年5月8日(时年36岁),梵高自愿走进这里,开始了他为期一年的疗养生活。

在入院之前,弟弟提奥一直十分担心,认为“那种地方的生活不可能舒适”。然而,真正住进去之后,梵高本人却意外地以平静的心态接受了新的环境。他在入院不久后,便给提奥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我想告诉你,我真的觉得来到这里是件好事。〔……〕当你亲眼看到疯子和各种精神异常之人的真实生活时,那些莫名的担忧与恐惧就会消失。渐渐地,你会开始觉得,‘疯狂’和其他疾病一样,不过是一种病而已。我觉得,这样的环境变化对我来说是有益的。”1

此外,提奥的妻子约哈娜·寄来的温暖来信,也成为梵高重要的精神支柱。
由于弟弟结婚,梵高曾一度不安地认为“自己是不是被弟弟抛弃了”,但随着与约翰娜不断通信,这份不安也逐渐消散开来。


在宁静中发现的“美”——《鸢尾花》

J·保罗·盖蒂美术馆藏《鸢尾花》(1889年5月)

在一段没有发作、过着平静日子的某一天,
梵高被医院庭院中盛开的鸢尾花深深吸引。
他立刻走向画架,沉浸其中,忘我地挥动着画笔。

就这样,那幅广为人知的《鸢尾花》诞生了。
微带粉色的泥土上,映衬着翠绿的叶片与鸢尾花鲜艳的蓝色——
层层细致的花瓣褶皱、富有力量的轮廓线,以及微妙而精致的色彩组合……
在这幅作品中,仿佛原封不动地刻下了梵高凝视鸢尾花时的温柔目光与深深的爱意。


在“静寂”中不断加深的思索

直到阿尔勒时期为止,印象派的光影、浮世绘的构图,以及高更的珀尔克罗化风格(Cloisonnism)等前卫而新鲜的刺激,一直推动着梵高不断前行。
然而在圣雷米,这样的外界刺激几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与世隔绝般的静谧时光。

在这份安静之中,他开始静下心来,认真地与自己的内心对话,并重新思考——艺术究竟是什么

渐渐地,他的兴趣甚至延伸到了如同埃及艺术一般的“原始艺术(Primitive Art)”。

埃及的艺术家怀着某种信仰,在顺从情感与本能进行创作时——他们用几条锐利的曲线和完美的比例,表现出了那种难以捉摸的东西:温厚、深不可测的耐心、智慧与明朗。”2

从这封信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梵高正被“形本身的力量”与“绘画这一行为所包含的精神性”深深吸引。

而接下来,他所发现的新主题,正是——“柏树”


柏树——作为直面疾病的象征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柏树》(1889年6月)

我总是惦记着柏树,真想把它画成像《向日葵》那样的作品。因为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竟然从来没有人按我所看到的那样去描绘它。无论是线条,还是比例,都如此优美,简直就像埃及的方尖碑。3

在圣雷米的生活中,真正打动梵高的,是矗立在医院附近风景中的那一棵棵柏树

深沉的绿色之美、浓密厚重的色彩,以及在风景中宛如“黑色斑点”般醒目的存在感——
梵高将柏树作为新的主题,不断创作了大量素描与油画作品。

上面提到的这幅《柏树》,据说正是他刚刚获得外出许可时完成的作品。
在明亮的蓝天与开阔的田园风景中,一棵用旋转般笔触描绘出的深绿色柏树,充满力量地伫立在画面中央。那独特的、仿佛在涌动的笔触,不由分说地将观者的目光牢牢吸引进去,也为整个画面注入了强烈的能量。

梵高口中的“比例”,或许指的正是柏树那种结构性的美——
叶片的流向、树形的起伏、以及整体的平衡感。
无数细小的叶片聚合成一棵参天大树的模样,也许在他眼中,正是自然秩序与和谐的象征。背景中的天空与大地,同样刻着相似的节奏,使整个画面仿佛成为一个拥有生命的整体。

顺带一提,在欧洲文化中,柏树常常被视为“死亡”或“失去”的象征,因此也有人认为:“梵高是不是在其中寄托了绝望的意味呢?”
然而,从他的书信中却几乎看不到任何悲观的表达。相反,他还满怀热情地对提奥写道:“这里的绿色格外美丽”,“这些树高大而稳重”。

对他而言,柏树或许并非死亡的象征,反倒更像是“直面困境、奋然站立的力量”的象征。
在与疾病相伴的日子里,他也许正是从柏树那沉稳厚重的身姿中,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与生命力。

克勒勒-米勒美术馆藏《柏树与两个人物》(1889年6月)

《星月夜》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藏《星月夜》(1889年)

梵高在圣雷米精神病院生活的这段时期所创作的《星月夜》,如今已成为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在全世界广为人知。
然而,对当时的他来说,这或许是一幅——稍微“用力过猛”的作品

由于在病院里,夜间禁止外出,也不允许把颜料带进房间,他只能通过自己房间窗户,素描下东方夜空的景象,再根据这些草图在白天完成创作。

画中描绘的是以阿尔皮耶山脉为背景的幻想风景。现实中本不该“看到”的圣雷米街景,以及带有尖塔的教堂(让人联想到圣马丁教堂),也都是通过想象添加进去的。
辽阔翻涌的夜空,与沉静安睡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使整幅画呈现出一种极富戏剧性的构图。

休谢夫建筑博物馆藏《星月夜》(1889年6月)

在同时期创作的《柏树》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树木的扭动与起伏;而在这幅《星月夜》中,“翻涌”的则是天空本身
月亮与星辰也仿佛在呼吸一般,散发着强烈而鲜活的光芒。
这种大胆的天空表现方式,似乎也蕴含着一种回应——
那是对当年在阿尔勒时,高更对他说“何不多用一点想象来作画”这句话的,
一次重新正面迎向的尝试。

然而,提奥对《星月夜》的评价,却并不算理想。

“我完全能理解,你在最近这些描绘月夜、村庄与群山的画中,被什么所吸引。但我觉得,一味追求某种样式,反而会损害事物原本真实的感觉。4

如果是平时,面对这样的评价,梵高多半会露出不快;但唯独这一次,他并没有反驳,而是在写给挚友贝尔纳的信中,带着些自嘲地这样抱怨道:

“我又一次忍不住去伸手抓那些过于巨大的星星——结果又是一次新的失败——我已经受够了啊。”5

放到今天来看,《星月夜》几乎已经成为梵高的“代名词”。
但在当时的他自己心中,这大概是一幅“太过激进的实验之作”。

事实上,这幅画后来也没有被送去参加“独立沙龙展”,也未被选入1890年布鲁塞尔的“二十人展”。


发作与麦田

发作再度复发

病院内的梵高房间
图片:by Saint Rémy de Provence Tourisme at French Wikivoyage

在圣雷米精神病院的日子里,梵高的创作状态与心情都逐渐变得宽裕起来。
这一时期,他甚至有些乐观地认为——“发作大概不会再复发了吧。”

……然而,在内心深处,他似乎已经隐约察觉到了某种不祥的前兆。

六月初,梵高在一名看护人员的陪同下,久违地外出前往圣雷米镇。他在当时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

“有一次,在他人的陪同下去了村里一趟,结果只是看到人群和周围的景象,就已经让我有种快要昏厥的感觉,身体状况糟糕至极。〔……〕总之,我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在我的内心深处,似乎存在着某种过于强烈的情绪亢奋,正是它把我消耗得精疲力尽,但究竟是什么让它如此剧烈,我自己也说不清。”6

主治医生是否意识到了这一异常,抑或只是轻描淡写地看待它,如今已无从得知。
尽管如此,七月初,梵高还是获得了前往阿尔勒的外出许可——目的是取回当年留在那里的家具和作品。

然而,就在这次“短途旅行”结束后的几天——七月中旬,发作再次向梵高袭来。

上一次在阿尔勒发作,只持续了一到两周左右便逐渐平息,但这一次却完全不同。
从七月中旬一直持续到八月下旬,整整一个多月之久。在这段时间里,梵高既无法执笔作画,也无法写信。

发作中的他陷入严重的混乱状态,甚至出现了饮用煤油、将颜料直接送入口中等异常行为。
院长佩隆因此将其视为自杀未遂,一度禁止他进入自己的画室

直到八月底,病情才终于逐渐平稳下来。
那时,他给一直为自己担心的提奥写了一封信。只是,由于院方禁止他持有刀具等物品,他无法使用钢笔,只能改用“黑色粉笔”书写。

“原以为永远不会再发作的病症,如今却再度复发,这让我内心深感痛苦。〔……〕这几天里,我和当年在阿尔勒时一样,完全陷入了疯狂。即便不说比从前更糟,也至少是同样严重。更令人沮丧的是,一想到这样的发作今后还可能反复纠缠不休,就让人无比灰心。”7

梵高博物馆蔵《通往采石场的入口》(1889年7~8月)
这幅画,正是在他创作途中,突然被发作所打断的作品。

麦田与死亡的影子

van gogh reaper
previous arrow
next arrow
 

发作逐渐平息、终于被允许再次进入画室后,梵高着手创作的第一幅作品,便是《收割人的麦田》。
这也许不是一幅家喻户晓的名作,但实际上,这一主题在短时间内被他连续描绘了三幅,对他来说,是一个意义极其重大的系列。

最早的一幅完成于1889年6月,现藏于克勒勒-米勒美术馆。这幅画是在发作之前创作的,梵高本人甚至形容它是:
“至今为止我画过的画中最明亮的一幅。”

然而,在发作之后再次描绘同一题材时,画面中却映照出了他截然不同的心境
发作过后,他曾对弟弟提奥写下这样一段话:

“在这收割青草的人身上——在那仿佛与烈日下的艰苦劳动搏斗的、模糊不清的身影中——我看见了死亡的影子。因为在人类的意义上,我们本就像他所收割的麦子一样。”8

经历了剧烈发作的梵高眼中,麦田已经不再只是单纯的风景。
生命的短暂,以及名为“死亡”的命运,正在自然的运转之中,静静地重叠在一起。

渐渐地,他开始将麦子的生命,与人类的一生相互重合地去理解。
在写给妹妹威廉明娜的信中,他这样说道:

“麦子的一生,就像我们自己的一生。因为我们靠麦子生存,我们身体的很大一部分,本身就来自麦子。无论想象如何改变,我们终究也像植物一样,在不能自由移动中生长、成熟,最后如同麦子一般,被收割,这是无法逃避的命运。9

生存、成熟、然后被收割。
梵高并不是将这一切视为“无可奈何”,而是试图将它理解为“自然的流转”。
在其中漂浮的,并不只是悲伤或绝望,而是一种平静而静谧的哲学。

而在写给提奥的信中,他还这样说道:

“我想,这一幅(指《收割人的麦田》)应该会成为一张值得由你珍藏的画。这是‘自然这本伟大的书※1向我们诉说的死亡之影,但我努力表现出来的,却是那种——‘几乎带着微笑’的姿态。※2
※1:“book of nature”的含义,指自然之中蕴含真理的思想。
※2:“几乎带着微笑”这一表述,出自法国作家西尔维斯特描写画家德拉克洛瓦之死时的文字。
10

死亡,并非仅仅代表恐惧或终结,而应当像是——带着微笑、静静落幕的时刻
从梵高的书信与《收割人的麦田》中,我们或许正可以读出这样的心意。

对梵高来说,自然本身就像家人一样的存在。
就如同人从家人那里获得支撑一样,他也在草木、土地与金黄色的麦田之中,找到了慰藉与恢复的力量。

对你来说是‘家人’的东西,对我而言就是自然、土块、青草、黄色的麦田与农民〔……〕我也正是在需要的时候,从这些之中找到了安慰与重新振作的力量。”11

如果连“发作”与“死亡”这样痛苦的事,也能被视为自然运转的一部分,那么,人或许也就能够不再恐惧地去面对它们了——
正是在创作《收割人的麦田》的过程中,梵高或许开始这样重新审视着“自己今后该如何活下去”。与此同时,他也逐渐以一种新的理解方式,去面对自己的病。

而正是在这个时候,他开始察觉到:
自己的病情似乎也有某种“节奏”。

“到了圣诞节前后,就能清楚地知道发作是否会再度出现〔……〕恐怕到了冬天,也就是三个月之后,很可能又会迎来一次新的发作。”12

而这个预感,后来也不幸地完全应验了


与病魔搏斗的尽头

独立沙龙与二十人展的评价,成功的曙光

1889年秋天,文森特·梵高从圣雷米的疗养院,将作品送往在巴黎举办的独立沙龙展(无评审、自由参展的美术展)。参展的作品包括他在精神病院庭院中描绘的《鸢尾花》,以及阿尔勒时期的《罗讷河上的星月夜》。这些作品都是通过弟弟提奥提交的,并与秀拉、西涅克、劳特累克等当时声名显赫的画家作品一同展出。

观众的反响相当不错。提奥这样向文森特报告道:

“《鸢尾花》那幅画被很多人看过了,最近每次见面,那些人都会向我谈起自己的感想。”13

《鸢尾花》
オルセー美術館蔵「ローヌ川の星月夜」1888年9月

翌年1890年1月,梵高又受邀参加比利时前卫艺术家团体“二十人展(Les XX)”,展出了包括《向日葵》《红色葡萄园》在内的6件作品,与塞尚、毕沙罗、雷诺阿、劳特累克等大师同场展出。在这里,梵高的作品同样获得了高度评价,尤其是《红色葡萄园》以400法郎的价格售出——这是他生前第一次卖出作品

在写给母亲安娜的信中,他还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价钱太低了」,但内心想必是欣喜不已。

《红色葡萄园》

1889年8月,荷兰美术杂志《De Portefeuille》刊登了一篇介绍梵高的文章,作者是提奥的朋友约瑟夫·伊萨克森。他一方面严厉批评当时的荷兰美术是“工厂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制成品”,另一方面却这样评价梵高:

“唯一的开拓者。他在巨大的黑暗之中孤身奋战。他的名字,叫作文森特,必将被后世铭记。”

然而,梵高本人对这样的评价却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他谦逊地表示「希望只用短短几句话提到我就好」。因为在他看来,自己的作品依然还谈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1890年1月,法国文艺杂志《法兰西信使(Mercure de France)》也刊登了一篇高度评价梵高作品的评论,作者是美术评论家阿尔贝尔·奥里耶。他以充满激情的文字这样赞美道:

“我们可以仅凭文森特·梵高的作品本身,正当地推测出他作为一个人,甚至更准确地说,作为一名艺术家的气质。[……] 贯穿他全部作品的,是一种‘过度’——力量的强度、神经的亢奋、表现的激烈。他的作品中,有着对对象性格的坚决主张,有大胆的造型简化,有如正面直视太阳般的挑战姿态,有在笔触与色彩中燃烧的炽烈激情,乃至在技法的最细微之处,都呈现出一个强有力的人物形象……那是男性的、大胆的,有时甚至极其粗犷……然而,有时又细腻得令人惊讶……”14

对于这样的高度评价,梵高一方面郑重地表达了感谢,另一方面却冷静地回应道:

“在那篇评论中所看到的我的作品,比实际情况要好得多,也丰富得多,意义也被赋予得太深了。”
“归根结底,我现在所扮演的角色,或将来可能扮演的角色,终究也只能是次要的。”15

虽然梵高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但当评价显得“过于夸大”时,他也能保持冷静,后退一步审视自己。也许他内心始终有一种危机感——随着名声的高涨,自己会不会逐渐偏离“描绘真实”的最初目的呢?他在给提奥的信中这样写道:

“读了奥里耶的那篇文章之后,我一不小心就心情大好,反而容易被鼓舞得脱离现实,冒着危险去画那种像蒙蒂切利某些作品一样、仿佛‘色调的音乐’般的色彩。但对我而言,‘真实’,以及‘努力追求真实’,同样是极其重要的。说到底,我想我最终还是会选择当一名鞋匠,而不是色彩的音乐家。”16


1890年3月,巴黎再次举办了独立沙龙展。梵高送展的10件作品在这里同样赢得了大量赞誉,印象派大师莫奈更是盛赞道:“这是本次展览中最出色的作品。”

高更也来到了展览现场,甚至主动提出想用梵高的《峡谷》和自己的作品进行交换。他在信中这样称赞道:

“我先是在你弟弟那里,随后又在独立沙龙展上,仔细观赏了你的作品。我由衷地向你致以赞美。在众多画家之中,你是最值得关注的一位。我想用一幅画来与你交换你喜欢的作品——那是一幅山间风景画,画中有两个小小的旅人,正朝着未知攀登。那幅作品中可以看到极具暗示性的、德拉克洛瓦风格的感动:各处闪现如光明般的红色调,整体则笼罩在紫色的色调之中,美丽而又壮丽。我曾就这幅画,与奥里耶、贝尔纳以及许多人交谈过。”17

波士顿美术馆藏《峡谷》(1889年6月)

就这样,世人对梵高的评价正在稳步攀升。他梦寐以求的“作为画家的成功”,似乎终于要成为现实了。

提奥喜悦万分,立刻在信中将这一切告诉了哥哥。然而,梵高的回信却迟迟没有到来。

就在那段时间——
梵高,再一次,被新的发作所困扰着。


与发作的斗争

1889年12月,距离梵高在阿尔勒的“黄房子”首次发病,正好过去了一年。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他在给妹妹威廉明娜的信中,静静地吐露了自己的心情。

“我那次发作,正好是在一年前〔……〕我也不免担心是否还会再度复发。从那以后,一种潜在的不安,总是留在我的脑海中。”18

随着圣诞节一天天临近,“那场发作会不会再次袭来”——这样的恐惧,正一点一点收紧梵高的内心。

与此同时,圣诞这一季节,也不断勾起他对宗德尔特时期与家人共度时光的回忆。曾经,他和父母兄弟姐妹围坐在一起,享受温暖的家庭团聚;可如今的他,却独自在疗养院中,生活在“不知何时会再度发病”的不安与孤独之中。
更让他无法释怀的,是在纽南时期,因为自己的言行,间接将父亲多鲁斯推向死亡的这段往事……亲手破坏了家庭的圆满,这份悔恨紧紧压在他的心头。

带着这样的思绪,梵高也给母亲安娜写了一封信:

“我的病,说到底是自作自受。每当回顾往事,我便懊悔不已,也总是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弥补自己的过错。然而有时,光是想到这些,就让我痛苦不堪,比从前更容易被这种情绪彻底压垮〔……〕您和父亲曾比对待其他兄弟姐妹更多地关照我,可我却似乎天生性格不佳。”19


或许正是这些悔恨与自责层层叠加,命运仿佛讽刺一般——在与一年前同一天的1889年圣诞节,梵高再次发作。所幸这一次的症状大约持续了一周便有所缓解,然而到了1890年1月底,病情又再度复发。
佩隆医生向弟弟提奥报告说:“他完全无法作画,说话也语无伦次。”可见情况相当严重。

而在2月下旬,梵高又一次在外出途中、于阿尔勒突发疾病。就在这之前不久,他刚刚根据高更留下的素描,完成了《咖啡馆老板娘吉努夫人》的肖像。这次外出,正是为了将这幅画送去,途中却不幸再次发作。

短短一段时间内,接连三次发作,尤其是2月的这次,是在外出时发生的。
明明知道存在复发的风险,他为何仍执意外出——?
其背后,其实隐藏着他迫切想要尽早出院的心情。就在外出的三天前,他再次在信中这样写给妹妹威廉明娜:

“明天或后天,我打算把这次外出当作一次‘考试’,再去一趟阿尔勒,看看在不复发的前提下,自己是否还能承受旅行的紧张与普通人的生活。或许,我必须下定决心,不再把‘大脑变弱’当成借口〔……〕读了那篇评论(《Mercure de France》上奥里耶的文章)时,我明明觉得自己本该更接近那样的状态,却又如此力不从心,几乎陷入了深深的沮丧。”20

或许在他看来,只有重新回到人群之中,亲身过一次“普通人的生活”,才能真正检验自己是否能够战胜疾病;同时,他似乎也在勉强逼迫自己,去追赶奥里耶笔下“理想中的梵高”。

这一次外出并没有看护人员陪同,因此发作的具体经过已无从得知。只知道当梵高在意识模糊中徘徊于阿尔勒街头时,圣雷米疗养院的工作人员接到通报后,乘着马车将他接了回去。

佩隆医生原本仍然乐观地认为:“过几天应该就会恢复。”
但这一次,病情却远比想象中严重——发作持续了将近两个月,成为迄今为止最长、也最沉重的一次

梵高博物馆《盛开的杏花》(1890年2月)
1890年1月31日,提奥与约翰娜迎来了他们的长子。夫妻二人给孩子取了一个与梵高同样的名字——“文森特”。就在2月那次发作来临之前,梵高特地画下了这幅杏花盛开的作品,作为新生命诞生的祝福,赠送给提奥一家。

出院

梵高从那场持续已久的发作中真正恢复过来,是在 1890年4月下旬

他也重新开始与提奥通信,但精神状态仍未完全稳定,有时甚至连读信都会感到“情绪低落、难以承受”。

即便如此,梵高却愈发强烈地觉得:“我不能再待在这家医院了。”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想了。但我无论如何都想离开这里。就算我真的这么做了,你也不会感到惊讶吧。我也无需再向你多解释什么……总之,我必须从这里出去。”21

他坚信:“只要回到法国北部,病就会好起来。”

提奥并没有反对他出院的决定,而是表示:“这必须由你自己来决定。”他尊重哥哥的意志。但同时,也不忘给出冷静而现实的忠告:

“只要你满脑子都是艺术,真正理解你的人恐怕也只是极少数。对大多数人而言,艺术就像拉丁文一样难以理解。”22

即便明白世人的目光可能依然冷漠,梵高出院的决心却丝毫没有动摇。

最终,提奥还是给佩隆医生写了信,请求只要没有重大危险,就尊重哥哥的意愿。医生也予以了同意。1890年5月16日,梵高正式获准出院。

在佩隆医生的报告书中,对梵高住院期间的情况是这样记载的:

“住院期间,患者大多时间情绪平静,但曾数次突发发作,每次持续两周至一个月不等。发作时,患者陷入极度恐惧,曾试图吞食颜料,也曾趁护理人员往油灯中灌煤油时试图饮下,多次出现服毒行为。无发作期间,患者则十分安静,意识清晰,并全身心投入绘画创作。今日,患者因期待北法气候对其病情有利,申请转地疗养,故准予出院。”23

令人意外的是,尽管距离上一次发作结束还不到一个月,医生却在观察记录栏中写下了 “痊愈” 二字。

就这样,梵高开始着手准备离开圣雷米。

在出发之前,他又绘制了几幅作品。其中,以鸢尾花柏树为主题的画作中,依然洋溢着圣雷米宁静的空气,以及他在那片土地上逐渐沉淀下来的心境。

“鸢尾花”曾在独立沙龙与“二十人展”中获得评价,而“柏树”则成为他开启全新表现方式的重要契机。

圣雷米的日子,一方面是与发作不断对抗的艰难岁月,另一方面,也正是他的绘画逐渐被世人看见,希望开始透进生活的时期。尽管他急切地想要离开这里,但对于这片土地,以及让自己成长的环境,梵高内心始终怀着深深的感激。

“在这里度过的最后这几天,对我而言仿佛再次迎来了色彩的启示。弟弟啊,相较于离开巴黎时,如今我对自己的工作更有信心了。所以,如果我哪怕说一句南法的坏话,那都是忘恩负义。说实话,离开这里让我感到如同被撕裂一般痛苦。”

这是一段发自内心、令人动容的告白。

怀着对在巴黎等待他的提奥、约,以及刚刚出生的小侄子的深深思念,梵高踏上了人生的新一步。

“啊,我是多么想见到你,想看看约和那个小小的婴儿啊。”24

梵高博物馆藏《花瓶中的鸢尾花》(1890年4~5月)
克勒勒—米勒博物馆藏《有星星的柏树之路》(1890年5月)
克勒勒—米勒博物馆藏《开着蒲公英的树木与草地》(1890年4~5月)

前往瓦兹河畔奥维尔

巴黎,温暖的重逢

1890年5月,37岁的梵高终于从圣雷米的精神病院出院了。
提奥十分担心,劝他说“最好带一名看护一起”,但梵高却断然拒绝,只身一人乘坐夜车前往巴黎。

果不其然,提奥整整一夜都未能入眠,而梵高则平安抵达了弟弟的家。
第一次见到他的提奥妻子约哈娜后来这样回忆道:

“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健康,脸上带着微笑,神情十分坚定,是个肩膀宽阔、结实强壮的男人。”25

她还补充说,他看起来“比体弱的提奥要强壮得多”。

久别重逢的兄弟随后一同走向婴儿房。
就在今年1月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被取名为“文森特”,与梵高同名。

这是梵高与小外甥的第一次见面。
虽然他早已从约哈娜的来信中得知孩子出生的消息,但真正这样面对面相见,还是第一次。
两人轻轻俯身望向摇篮的那一刻,约哈娜说:“他们两人眼中都含着泪水。”
那一刻,想必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深厚情感。

在巴黎,梵高久违地享受了一段与家人相处的时光。
然而很快,他便开始觉得:“这座城市的喧嚣,对现在的我来说并不适合。”
仅仅三天后,他便决定离开巴黎,去寻找一处更加安静的地方。

他前往的,是位于巴黎西北方向的静谧小村庄——瓦兹河畔奥维尔
那里,也将成为梵高人生最后的舞台。

约哈娜与儿子文森特

终焉之地——瓦兹河畔奥维尔

住院期间,梵高曾与提奥商量出院后的居所问题。
提奥于是向自己的熟人、画家卡米耶·毕沙罗请教建议,毕沙罗向他推荐了住在瓦兹河畔奥维尔保罗·加歇医生。

这位加歇医生,可不仅仅是一名普通的大夫。
他本职是精神科医生,同时还是一位业余画家。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与毕沙罗、塞尚等印象派艺术家都保持着亲密的交往。

既懂艺术,又能进行心理治疗——如果是在这样一位医生所在的地方生活,梵高一定能更加安心吧。
正是基于这样的判断,提奥向哥哥提出了一个新去处:距离巴黎约30公里的乡村小镇——瓦兹河畔奥维尔
梵高也非常中意这个提议,几乎立刻就决定搬去那里。

奥维尔是一座被小河与翠绿色丘陵环绕的宁静村庄。
这里曾是众多画家挥笔作画的地方——不仅有巴比松派的夏尔·多比尼,还有塞尚卡米耶·柯洛,以及毕沙罗等人,都曾在此留下足迹。

而梵高,当然也很快就被这里的风景深深吸引。

“奥维尔非常美。虽然这样的景象正在逐渐减少,但那些古老的茅草屋尤其动人。”26

艾尔米塔什博物馆藏《茅草屋》(1890年5月)

奥维尔的肖像画

梵高在奥维尔结识了加歇医生。
这位医生,性格似乎相当独特。

61岁时还把头发染成金色,家里养着八只猫狗,甚至还有鸡和兔子,屋子里到处堆满了各种物品。
更夸张的是,他家里竟然还放着一台铜版画印刷机。作为一名医生,同时又是一位业余画家,还与毕沙罗、塞尚等艺术家来往密切——可以说是一位彻底沉浸在艺术世界中的“怪才医生”。

面对这样一位人物,梵高起初对他多少有些退缩,甚至形容他是“相当古怪的人”“脑子也有点不太正常的病人”。
但随着时间推移,两人之间渐渐萌生了信赖。

梵高写道:“他今后恐怕都会是我的朋友。”
而加歇也安慰他说:“那样的发作大概不会再发生了,一切进展得很顺利。”27
两位性格古怪的人,或许正因为相似,反而意气相投。

梵高向来习惯为自己内心认同的人画肖像。
当加歇看到那幅以梵高独特笔触与色彩描绘的自身肖像时,表现得十分欣喜。

《加歇医生的肖像》(1890年6月,现下落不明)

顺便一提,梵高当时居住的地方,并不是在加歇家中,而是在其宅邸以东约1公里处的拉乌旅馆
旅馆老板的女儿——阿德琳,也被他画入了画中。

在圣雷米时期,梵高的大多数作品都是风景画;而来到奥维尔之后,他开始更加积极地投入人物画的创作。
在写给妹妹威廉明娜的信中,他这样说道:

“在我的创作中,没有任何题材比肖像画——现代人的肖像画——更让我怀有激情。我想用色彩去追求它〔……〕我希望画出那种在一百年之后,仍会被人们视作当代活生生幻象的肖像。因此,我并不追求如照片般的再现,而是要用我们这个时代对色彩的理解与感受,通过强化性格的表现,用充满激情的方式去描绘人物。”28

私人收藏《阿德琳·拉乌的肖像》(1890年6月)
据说阿德琳本人并不满意这幅画,觉得“一点也不像”。

梵高并不执着于画出“像照片一样逼真”的肖像,
他追求的是用激情与色彩,表现出人物的性格与气质。

在奥维尔,他将从浮世绘与克洛瓦松主义中学到的轮廓线与色块表现,
以及在圣雷米时期确立的笔触风格,一并运用到人物画之中。

那种笔触有时甚至大胆到完全无视皮肤应有的光滑感,
但正是这种夸张的表现,构成了梵高独有的“肖像画”——
那正是他所说的“活着的幻象”。

他十年来不断追寻的人物表现方式,
终于在这片奥维尔的土地上,逐渐走向了一个完成的形态。

私人收藏《以麦田为背景的农妇》(1890年6月)

来自巴黎的来信

我们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哪怕整天拼命工作,也赚不到足以让约(约哈娜)不必为钱发愁的收入,可布索—瓦拉东商行那些卑鄙的家伙却把我当成刚入行的新员工一样对待,连一点自由都不肯给我。”29

1890年7月初,梵高收到了提奥寄来的信。信中倾诉的烦恼,让人读来不禁心头一紧。
提奥坦率地告诉哥哥,如今家里的经济状况已经相当紧张,而自己在任职的“布索—瓦拉东商会(原古比尔商会)”所受到的待遇也十分糟糕,令他苦不堪言。

提奥不仅长期在经济上支撑着梵高,还要资助母亲和妹妹,再加上新出生的儿子带来的各项开销,负担愈发沉重。在这样的压力之下,他甚至开始考虑辞去工作,独立出来开设画廊。然而,这无疑是一个风险极大的选择。在“全家生计都压在自己肩上”的重压之下,提奥最终还是向哥哥发出了求助。

你对这件事怎么看?30

对于一直接受资助的梵高来说,这是一句过于沉重的询问。提奥大概并非有意责备,但这封太过坦率的信,却在梵高好不容易才在奥维尔重新找回的平静生活中,再次投下了一道不安的阴影。

辛辛那提美术馆藏《林下杂草与两个人物》(1890年6月)

巴黎之行,不安的公寓

就在这段时间里,提奥家中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子文森特不幸生病,约哈娜因日夜照料而累倒在床。正如信中流露出来的那样,在经济压力之外,家人的健康问题又接连发生,使提奥的身心负担几乎到了极限。

不过,过了一阵子,妻子和孩子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提奥的情绪也慢慢稳定下来。仿佛是为了弥补此前那封过于悲观的信,他邀请梵高前往巴黎。然而,梵高却无法毫无顾虑地答应——他犹豫地想着:“贸然前去,恐怕只会让他们更加忙乱。”31 但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义妹和小侄子的状况,最终决定动身前往巴黎。

在提奥的公寓里,评论家阿尔贝尔·奥里耶,以及画家土鲁斯-劳特累克都前来拜访了梵高。
他与奥里耶站在墙上悬挂的画作前,热烈地讨论艺术;又与劳特累克共进晚餐,度过了一段相对温和愉快的时光。

然而,这样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后来,他与约哈娜因为“画该挂在什么地方”这样一件小事发生了争执。约哈娜虽已逐渐康复,但长期照顾孩子使她身心俱疲;再加上提奥考虑辞去古比尔、独立创业的事情,也让她心中充满不安。平日性格温和的她,那天或许真的失去了从容。面对义兄梵高像往常一样,对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絮絮叨叨地纠结不休、不断抱怨的样子,她终于没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对于当时那紧张的气氛,梵高后来这样写道:

“在我看来,大家多少都有些惊慌失措,也都在苦苦挣扎,因此,我们是否过分执着于厘清彼此所处的立场,恐怕并不是最重要的事。你们之间意见并不一致,却又似乎想要强行推动某种局面,这让我略感惊讶。无论如何,在这件事上,我还能帮上什么忙吗——大概也帮不上什么——但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们感到为难的事,那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你们希望的,只要我能做到的……”32

从这封后来并未寄出的信中还能看出,梵高与提奥夫妇之间,曾就家庭的未来进行过相当深入的交流。虽然我们无法得知当时公寓里究竟展开过怎样的讨论,但可以想象,梵高对现场的紧绷气氛感到相当困惑与不安

即便是在情绪紧张的状态下,可以想见,理性而克制的提奥与约哈娜,并不会故意挖苦梵高在经济上的依赖。然而,在那场逐渐升温的对话中,梵高却无法不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成为这对夫妇沉重的负担。

情绪彻底低落下来的梵高,在原本预定与画家基约曼会面的安排之前,独自一人返回了奥维尔。


晚年的作品群

奥地利国家美术馆藏《奥维尔的原野》(1890年6月)

时间稍稍回溯到1890年5月。从圣雷米来到巴黎的梵高,刚一抵达,便立刻前往战神广场的沙龙展参观。在那里,他看到了皮埃尔·皮维·德·夏凡纳的《艺术与自然之间》,并深受震撼。他在写给妹妹威廉明娜的信中,甚至附上素描,热情地讲述了这幅作品带给他的感动:

“当我久久凝视这幅画时,总觉得自己所信仰、所渴望的一切,都在这里愉悦而完整地被构建出来——遥远的古代与鲜活的现代,以一种奇妙无比的方式,在眼前相遇。”33

皮埃尔·皮维·德·夏凡纳
《艺术与自然之间》(1890年)

当时吸引梵高的,并不仅仅是这件作品所蕴含的精神性。他同样受到夏凡纳那种“横向展开的画面”所营造出的广阔空间感的强烈启发。他意识到,在风景画中,横向构图能够令地平线的表现更加富有戏剧性。于是,来到奥维尔之后,他开始积极采用这种横向画幅的形式来作画。

梵高博物馆藏《黄昏的景色》(1890年6月)
威尔士国家博物馆藏《奥维尔的雨》(1890年7月)

晚年名作之一的《多比尼的花园》,同样绘制在横向延展的画布之上。夏尔-弗朗索瓦·多比尼是巴比松画派的重要画家,也是梵高与让-弗朗索瓦·米勒并列敬仰的艺术家。多比尼的故居,就位于梵高下榻的拉武旅馆附近。尽管多比尼早已去世,但他的遗孀仍居住在那所房子中。梵高多次造访那里的庭园,将令他深受感动的景象一一描绘下来

“多比尼的花园,近景是绿色与粉色的草地。左侧是绿色与淡紫色的灌木丛,还有一株叶色泛白的树桩。中央是一处玫瑰花坛,右侧是篱笆与围墙,围墙上方立着一棵叶色呈紫色的榛树。随后是一道丁香花篱,一排圆润的黄色椴树整齐排列。粉色的房子位于画面深处,屋顶覆着略带蓝灰色的瓦片。画中有一张长椅、三把椅子,一个戴着黄色帽子的黑色人影,前景还有一只黑猫。天空呈现出淡淡的绿色。”34

巴塞尔美术馆藏《多比尼的花园》(1890年)

与此同时,梵高也始终惦念着提奥的工作与家庭状况。在同一封信中,他这样写道:

“我本想写许多许多话给你,但首先,那种心情却不知为何消失了,写起来反而觉得索然无味。我想你应该已经去见过那些对你怀有善意的人了吧。”35
※ 指提奥的雇主

事实上,就在这个时期,提奥早已下定决心继续留在古皮尔公司。然而,这件事他尚未告诉哥哥。

“再稍微等等吧——”

带着种种烦恼的提奥,大概是不想刺激兄长的情绪,才选择暂时将话语埋在心中。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这封信,竟会成为梵高寄出的最后一封信。


梵高博物馆藏《树根》(1890年7月)
一般被认为是梵高生前最后完成的作品。

1890年7月27日,37岁的梵高像往常一样,在上午结束了绘画创作,回到拉乌旅馆用午餐。随后,他再次拿起画具,独自外出。然而,这一天,他直到傍晚也没有回到旅馆。

天色渐暗,拉乌一家吃过晚饭后,正在露台上休息时,黑暗之中突然出现了梵高的身影。他一手按着腹部,弓着身子,一句话也没说,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旅馆老板居斯塔夫·拉乌见状不对劲,立刻前去查看。只见梵高躺在床上,痛苦地大声呻吟着,并低声说道:

“我伤害了自己。”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梵高似乎断断续续地向居斯塔夫讲述了经过。多年后,拉乌的女儿阿德琳·拉乌在一次采访中,转述了父亲当时告诉她的内容(1954年,法国文学杂志《Les Nouvelles littéraires》):

“文森特当时前往了他以前画过的那片麦田。那片麦田位于奥维尔城堡后方,属于住在巴黎梅西讷街的戈斯兰先生所有。城堡距离我们家大约五百米,要走一段被高大树木覆盖的陡坡才能到达。文森特究竟走到了哪里我们无从得知,但按父亲的说法,他是在一条经过城墙下方的小路上,用手枪向自己开了枪,并当场昏倒。傍晚的凉意使他恢复了意识,他试图再次寻找手枪打算再次自杀,却没能找到(第二天手枪依然没有被发现)。于是,他放弃了寻找,沿着坡道一步步走回了我们家。”36

消息传出后,马兹里医生与随后赶到的加歇医生一同为他检查伤势。子弹击中了左胸,但并未贯穿,而是滞留在体内。按理说,这样的重伤本应立即进行外科手术,可两位医生都不是外科专家,几乎无法采取有效的治疗措施。

尽管如此,当时的梵高依然保持着清醒。加歇医生询问提奥的联系方式,但梵高却表示“不想给他添麻烦”,迟迟不肯说出。

最终,是当时也住在旅馆里的年轻画家希尔希夫,在第二天一早赶往巴黎,亲自将消息告知了提奥。

7月28日中午,提奥心急如焚地赶到了奥维尔。走进房间时,他看见哥哥竟然坐在床上,叼着烟斗。提奥稍微松了一口气,向他讲起约和儿子的近况,梵高也露出了微笑。

然而,这短暂的安慰很快就消散了。病情开始迅速恶化。

这期间,提奥在写给约哈娜的信中这样写道:

“这个可怜的人啊,他从幸福中所分得的实在太少了。如今,他已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如果我们能给他重新活下去的勇气该有多好。”37

1890年7月29日凌晨1点30分——
在提奥的守候之下,梵高静静地停止了呼吸。

他去世后,人们在他的随身物品中发现了一封尚未写完、原本要寄给提奥的信。信的结尾处,写着这样的话:

“关于我自己的作品,我已将性命投注其中,而我的理智也因此半崩溃了——不过那也无所谓——据我所知,你并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相反,我相信你是能够选择以体贴与善意行事的那种人。但究竟该怎么办呢?”38

加歇医生为临终时的梵高所作的素描


第四部总结“旅程的终点”

对过去大师的敬意

憧憬着米勒,梵高开始为贫苦的人们作画。
他那短短十年的画家人生,正是一段充满变化与挑战的历程。

在巴黎,他邂逅了印象派;在阿尔勒,他不断追寻色彩与光的表现;在圣雷米,他逐渐确立了仿佛映照内心世界的独特笔触。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探索之中,他始终铭记在心的,是对米勒、多比尼、德拉克罗瓦等巴比松画派与浪漫主义画家们的深深敬仰。

在他从圣雷米写出的信中,有这样一段话:

“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信,德拉克罗瓦、米勒、卢梭、杜普雷、多比尼这一流派所具有的‘永远的青春’,并不逊色于任何当代或未来的艺术家。在我看来,印象派并不一定比浪漫派走得更远。〔……〕今天清晨,天亮之前,我长时间站在窗前望着原野,只剩下一颗晨星,高得出奇。然而,多比尼和卢梭正是这样作画的——他们将那种和谐、伟大的宁静与庄严表达得毫无缺憾,同时又悄悄融入了那种沁入心底的个人情感。这种感觉,我始终无法讨厌。”39

19世纪后半叶,绘画的潮流从印象派迅速转向新印象派。
在这样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里,梵高的内心却始终被对“过去大师”的向往与尊敬所充满。
正是这种信念,在他艰难的病中岁月里支撑着他,成为他持续作画的力量源泉。

奥赛美术馆藏《奥维尔的教堂》(1890年6月)

对“绘画”的姿态

义妹约哈娜曾这样评价梵高晚年的作品:“色调渐渐变得悲伤起来。”
的确,像阿尔勒时期《夜间咖啡馆》《夜晚露天咖啡座》那样,巧妙运用补色的作品,在晚年已不多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剧烈、仿佛翻涌一般的笔触。
强劲而充满生命力的线条之中,饱含着几乎要溢出的“激情”。

“比起大教堂,我更想画的是人的眼睛。无论大教堂多么庄严宏伟,人的眼睛之中,却蕴藏着它所不具备的某种东西——人的灵魂。无论是悲惨的乞丐,还是夜晚的女子,对我来说都更加令人着迷。”40

无论画风如何变化,对梵高来说,“作画”本身就是表达灵魂的行为。
不论对象是人,还是草木与风景,他所凝视的始终是那种“看不见的东西”——寄宿其中的“灵魂”。

色彩与笔触,只是传达情感的手段。
正因如此,他从不随波逐流,也不在意世俗的评价,而是始终坚持自己所相信的表达。

生前几乎无人问津的他,在短短十年的画家生涯中所确立的风格,却被后来的“野兽派”和“表现主义”继承,开启了通往新艺术的大门。

《午睡》(1890年1月)

并非孤独的画家人生

死后备受推崇、生前却被视为“命运多舛的画家”的梵高,给人留下了强烈的孤独印象。
然而,他短暂的一生,其实是由各地结识的朋友与家人的支持所共同编织而成的。虽然他激烈的言行有时会让人疏远,但只有弟弟提奥,从未放弃过他,始终陪伴在他身旁。

在离开圣雷米医院前写下的一封信中,他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

是的,这次旅程终于走到了尽头。到头来,真正安慰我心灵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心想见到你,还有你的妻子和孩子;还有那些在我生病期间也没有忘记我、始终记挂着我的几位朋友。我只是强烈地、无比强烈地,渴望能见到你们。”41

在饱受病痛折磨的同时,回顾自己的人生,并切实体会到作为画家所取得的成果——“圣雷米—奥维尔时期”的他,正是在这样的心境中度过的。
这段岁月或许谈不上幸运,但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确实置身于一种安静的充实之中。

仅从这封信中的一句话里,也足以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他那份释然与满足的心境。

《有柏树的绿色麦田》(1889年)
布拉格国立美术馆藏


结语

至此,“解读梵高!”系列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提到梵高,许多人往往会联想到“疯狂的天才画家”这样的形象。但实际上,他是一个格外敏感、始终在内心矛盾与挣扎中活着的人。或许正因为稍微触及了他的这种内在世界,有些读者也会觉得——自己看作品的方式,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说实话,我自己原本并不太喜欢梵高那种粗犷激烈的笔触。可是,在一边写这篇系列文章、一边反复欣赏作品的过程中,我却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他的《柏树》。

关于梵高的《柏树》,常常会被解读为“死亡与绝望的象征”。但实际上,在圣雷米与病痛顽强对抗的梵高,依然在绘画之中确确实实找到了希望。
那种翻涌般的笔触,在我看来,与其说是绝望,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拼命想要活下去的力量”。

那么,在这个系列中,哪一幅作品给你留下的印象最深呢?
如果能通过这些文章,让大家哪怕只多一点点走近梵高的世界,那我都会感到由衷的欣慰。

非常感谢您能读到最后!

梵高博物馆藏《柏树与两位女子》(1890年)

引用来源

  1. 二見史郎等译,《梵高书简全集·第五卷》,みすず书房,1984年11月20日修订版,第1625页。(本文由笔者译为中文) ↩︎
  2.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636页。 ↩︎
  3.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642页。 ↩︎
  4. 二見史郎等译,《梵高书简全集·第六卷》,みすず书房,1984年12月20日修订版,第2043页。(本文由笔者译为中文) ↩︎
  5. 二見史郎(译),1984年12月,第2011~2012页。 ↩︎
  6.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637页。 ↩︎
  7.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652页。 ↩︎
  8.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660页。 ↩︎
  9. 二見史郎(译),1984年12月,第1943页。 ↩︎
  10.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663页。 ↩︎
  11.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663~1664页。 ↩︎
  12.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661页。 ↩︎
  13. 二見史郎(译),1984年12月,第2045页。 ↩︎
  14. “The Isolated Ones: Vincent van Gogh” ,THE VINCENT VAN GOGH GALLERY.http://www.vggallery.com/misc/archives/aurier.htm(本文由笔者译为中文) ↩︎
  15.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721页。 ↩︎
  16.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718页。 ↩︎
  17. 二見史郎,《梵高详传》,みすず书房,2010年11月3日出版,第262页。(本文由笔者译为中文) ↩︎
  18. 二見史郎(译),1984年12月,第1951页。 ↩︎
  19.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701页。 ↩︎
  20. 二見史郎(译),1984年12月,第1954页。 ↩︎
  21.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726页。 ↩︎
  22. 二見史郎(译),1984年12月,第2058~2059页。 ↩︎
  23. 二見史郎,2010年11月,第264~265页。 ↩︎
  24.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736页。 ↩︎
  25. 二見史郎等译,《梵高书简全集·第一卷》,みすず书房,1984年7月2日修订版,第44页。(本文由笔者译为中文) ↩︎
  26.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739页。 ↩︎
  27.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743页。 ↩︎
  28. 二見史郎(译),1984年12月,第1957页。 ↩︎
  29. 二見史郎(译),1984年12月,第2063~2064页。 ↩︎
  30. 二見史郎(译),1984年12月,第2064页。 ↩︎
  31.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756页。 ↩︎
  32. 二見史郎,2010年11月,第283页。 ↩︎
  33. 二見史郎(译),1984年12月,第1958页。 ↩︎
  34.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765页。 ↩︎
  35.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764页。 ↩︎
  36. Adeline Ravoux, Memoirs of Vincent van Gogh’s stay in Auvers-sur-Oise, Via THE VINCENT VAN GOGH GALLERY.https://www.vggallery.com/misc/archives/a_ravoux.htm(本文由笔者译为中文) ↩︎
  37. 二見史郎(译),1984年7月,第47页。 ↩︎
  38. 二見史郎,2010年11月,第288页。 ↩︎
  39.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634页。 ↩︎
  40. 二見史郎等译,《梵高书简全集·第四卷》,みすず书房,1984年10月22日修订版,第1264页。(本文由笔者译为中文) ↩︎
  41. 二見史郎(译),1984年11月,第1729页。 ↩︎
スポンサードリンク ( Sponsored link )
よかったらシェアしてね!
  • URLをコピーしました!
  • URLをコピーしました!

コメント

コメントする

目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