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听说莫奈的《睡莲》,
但到底是哪种作品?

教科书或海报上常见的克洛德·莫奈《睡莲》系列。
不过老实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画那么多幅?」「看起来都差不多……」?
其实,《睡莲》并非只是“漂亮的池塘风景”。
莫奈长达约三十年不断描绘自家花园的池塘。画里深刻烙印着创作的执念、年岁的流逝与病痛,以及人生的光影。

而它的终极形态,
——《大型装饰画》
作为连作成长起来的《睡莲》,最终发展成为能“包裹整个空间”的《大型装饰画》。
莫奈不仅设计画布本身,甚至考虑画外的展厅形状与光线入射方式,将观赏体验一并纳入构想。
近年来,这套作品也作为“装置艺术”的一种形式受到关注。
本文将尽可能细致地梳理:莫奈为何对池塘念念不忘,以及他如何走到《大型装饰画》这一步——其中的背景与戏剧性过程。
读完之后,你会对《睡莲》有全然不同的看法。
如果愿意,请读到最后。

图片:byBrady Brenot
【第1章】
莫奈与“水”——他不断描绘的风景核心
热爱水边景色的莫奈
除了《睡莲》系列之外,莫奈还创作了许多连作。
其中最著名的,当属《干草堆》与《鲁昂大教堂》系列——一幅幅细致捕捉时间与光线变化的作品。
此外,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主题:水边风景。
例如,他描绘吉维尼埃普特河畔杨树成排景象的《白杨树》系列,或描绘诺曼底海岸的《埃特尔塔绝壁》。
甚至,他还曾前往英国,在伦敦创作了《查令十字桥》。
有时,莫奈会把自己的“画室船”漂在水上,就在船上作画。
从这些事例可以看出,莫奈对风景中的“水边”有着特别的情感。
莫奈的记忆之地:勒阿弗尔
莫奈1840年出生于巴黎,从5岁起便在塞纳河入海口的港町勒阿弗尔长大。
在那生活到18岁,这座城市几乎可以说是莫奈的“原初风景”。
勒阿弗尔位于塞纳河与英吉利海峡交汇处,水与天空仿佛在此融合,呈现出如画般的氛围。
在这样的地方成长,自然而然会让莫奈被“水边”的主题深深吸引。

这是莫奈17岁时所绘的勒阿弗尔“鲁埃尔地区”的风景画。
同时,这里也是莫奈遇见风景画家欧仁·布丹的地方。
布丹鼓励年轻的莫奈“到户外作画”,为后来印象派的风格奠定了重要基础。
换言之,勒阿弗尔不仅是莫奈绘画生涯的起点,更是充满水边记忆的“最初之地”。
《睡莲》系列中那种凝视水面的眼光,也许正是在这片土地上萌芽的。

这幅画也是“印象派”一词的由来,实际上描绘的正是勒阿弗尔的港口。
水面的反射、光与色彩的变化
早期在室内作画的时代不同,印象派画家非常重视“在户外作画”。
他们希望在自然光下,将天气与时间变化所带来的微妙光感,直接捕捉到画面里。
例如,阳光直射而形成的明亮部分;从那里反射出来、照亮其他位置的反光;又或是树荫下柔和的色调……
画家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追逐这种由自然光创造出的“魔法”。

《红磨坊的舞会》(1876年)
在这种背景下,莫奈特别被“水面”深深吸引。
他有一句广为人知的话:
“浮在水上的花并不是全部的风景,它们不过是‘点缀’而已。真正的主题,是水面这面‘镜子’——它的样子在每一瞬间都在改变。”
出处:“Waterlilies or The Water Lily Pond (Nymphéas)”, Denver Art Museum(作者意译)
水面映出的天空颜色、被风吹动而摇晃扭曲的影子、树木与小桥在水中一闪而过的倒影——
对莫奈来说,池中的睡莲和周边景色只是“画面装饰”,“真正想描绘的”,是水面上流动的光本身。
而莫奈对“水面”的凝视,其最终的结晶,就是《睡莲》系列。

【第1章总结】
【第2章】
吉维尼的“水上花园”——《睡莲》的起点
偶然抵达的地方:吉维尼

图片:by Spedona
1883年,莫奈在从普瓦西搬家后,开始寻找新的住处。
途中,正好他所乘的火车在一个地方停下——那就是巴黎西北约80公里的小村庄吉维尼。
眼前满是绿意的景色,让莫奈一见倾心。
虽然他过去常常搬家,但吉维尼显然对他意义非凡,这里最终成为他此后一生的据点。
莫奈亲手打造的《睡莲》舞台
如今我们所看到的《睡莲》系列,其实描绘的是莫奈亲自打造的花园池塘。
这个池塘位于他吉维尼住宅南侧的“水上花园”。
不过,这座“水上花园”并不是一开始就存在的。
莫奈1883年刚搬来时,甚至还没有拥有那块地。
大约十年后,也就是1893年,他终于买下了住宅后方的土地。那里原本有一个小池塘,但莫奈希望把它扩建得更大。
于是他计划从附近的河流引水,打造属于自己的理想池塘。

图片:by Pierre André Leclercq
然而,当时的法国对用水规定非常严格,他的最初申请被直接驳回。
即便如此,莫奈依旧不放弃,不断与周边农民及地方政府协商,最终如愿取得许可。
——就这样,莫奈心中的“水上花园”,终于在现实中诞生了。
太鼓桥与日本主义(Japonisme)的影响

描绘了当时妻子卡米耶身着和服的形象。
19世纪中期,日本的浮世绘与工艺品传入欧洲,在法国艺术界掀起了一阵巨大的风潮。
而深受这种“日本主义(Japonisme)”影响的画家之一,正是莫奈。

图片:by Globetrotteur17… Ici, là-bas ou ailleurs…
墙面上整齐陈列着大量浮世绘。
如今仍保存的“莫奈故居”中,餐厅的一整面墙都挂满了浮世绘作品。
从这幅景象就能感受到,莫奈对日本美术有多么强烈的兴趣。
这种影响也体现在“水上花园”的设计之中。
池塘一角架设着日本风格的太鼓桥。
这座桥后来频繁出现在《睡莲》系列初期的作品中,成为重要的视觉主题之一。

【第2章总结】

图片:by Michal Osmenda
【第3章】
莫奈开始描绘《睡莲》——从最初期到第一组系列
《睡莲》最初期的作品
莫奈开始描绘《睡莲》大约是在 1895 年前后。
这一最初期的作品大致可以分成两种类型。
一种是以太鼓桥为主角的作品。
现存共 3 幅,画面上鲜花与绿意环绕着“水上花园”,色彩明亮生动。
这些作品保留着初次见到完工不久的太鼓桥时的那份新鲜感与探索性,让人印象深刻。
另一种则是以睡莲的花朵本身为主角。
目前已知共有 8 幅,其中有 2 幅收藏在日本的美术馆,这点对日本观众来说尤为亲切。
这一时期的《睡莲》,相比后期作品更加写实。
并且,在莫奈后来将关注点转向“空气与光的微妙震动”之前,这个阶段的作品仍然以太鼓桥、睡莲等具体的形象作为明确的中心。
以“太鼓桥”为中心的第一组系列
随后莫奈开始创作以太鼓桥为核心的一组作品。
这组被称为“第一连作(第一系列)”的作品,比最初期的《太鼓桥》更加刻意地捕捉光的变化。
因此,在构图与视点保持一致的情况下,他不断在不同时间、不同光线中重复描绘同一景象,作品数量也大幅增加。
其中 1899 年的作品有 12 幅,1900 年的有 6 幅,共计现存 18 幅。
首先来看 1899 年的作品群。
这些作品的构图几乎呈左右对称,被鲜艳的绿色整体包裹。
太鼓桥、睡莲以及水面反射的光色彼此均衡,画面美得让人情不自禁地说一句:“这就是印象派的典型魅力。”
而在 1900 年的作品中,视点略微向左移动,画面左下方出现带茶色调的土地。
这一暖色使周围的绿色产生鲜明对比,为整体色调增添了深度。
另外,这些作品被认为是从花园西侧朝东绘制的,因此画面中的树影是由西斜的阳光投下的。
让人不禁想象,在柔和的下午阳光下,莫奈缓慢挥动画笔的景象。
【第3章总结】
【第4章】
变化的视角——《睡莲》第二组系列
凭借《睡莲》确立声望的莫奈
1901 年,莫奈开始着手扩建池塘。
池子最终大到可以泛舟其上,愈发开阔的水面,以及在其中摇曳的光影变化,深深吸引着他的目光。
随后,在 1903 年至 1908 年间,他创作了被称为“第二连作”的一组《睡莲》。
目前已确认多达 80 件作品,其中有 48 件在 1909 年巴黎杜兰-鲁埃尔画廊举办的
“《睡莲》:水之风景连作展”中展出。
这场展览,成为莫奈艺术生涯中的一次巨大成功。
评价极高,甚至有人称他为“现存最伟大的画家”。
从名声与实绩两方面来看,“第二连作”都奠定了莫奈在艺术史上的地位。
消失的风景,视线转向水面

在“第二连作”早期的作品《睡莲:水的景象·云》中,画面深处仍然可以看到对岸的草木。
然而,随着创作的推进,莫奈的目光越来越集中在水面本身——尤其是光的反射之上。
原本,印象派画家们就致力于将自然中复杂多变的光影表现出来,
无论是树叶间洒落的阳光、强烈的反射光,还是空气中弥漫的色彩。
只是,莫奈最终选择的对象,是完全静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的水面。
在通常看来“过于单调、无法成画”的主题,他却大胆放大、反复描绘,一次又一次地挑战绘画的可能性。
上下颠倒?
在“第二连作”中,尤为独特的是 1907 年创作的一组纵向构图作品。
与此前常见的横向画面截然不同,这些纵长画幅中,树木的摇曳被清晰地映照在水面之上。
在这一组作品里,倒影异常鲜明,水面不再只是背景,仿佛成为了另一个“主角”。
事实上,有些画作由于反射过于清晰,即便将画面上下颠倒来看,依然成立。
究竟是风景在主导画面,还是水面才是主角?
哪里是“上”,哪里又是“下”——连这样的判断都变得暧昧起来,观者不知不觉被拉入一个奇异而不稳定的世界。
莫奈的苦恼
原本,这组“第二连作”汇集而成的 《睡莲:水之风景连作》展,计划于 1907 年举办。
然而,就在开展前一个月,莫奈却突然取消了整个展览。
理由只有一个。
——他始终无法对自己的作品感到满意。
对不合心意的画布,他会用刀刺破,甚至用脚踢毁……
可以想见,莫奈对创作的执念与挫败感,已经达到了相当激烈的程度。
他曾留下这样一段话:
“很多人以为我画画很轻松,但成为一名艺术家绝非易事。
出处:《现代艺术》1897 年冬季号(第5卷第1期,第33页,JSTOR 数字档案,作者译)
我在作画时常常忍受痛苦。
那既是巨大的喜悦,同时也是巨大的折磨。”
多くの人は、私が簡単に絵を描いていると思っている。けれど、芸術家であるというのは、そんなに簡単なことじゃない。私は絵を描くとき、しばしば苦しみに耐えている。それは、大きな喜びであると同時に、大きな苦しみでもあるのだ。
这一时期,也正是莫奈迈向 《大型装饰画》 的重要分水岭。
在不断孕育前所未有的革新之作的背后,或许隐藏着远超我们想象的痛苦与挣扎。

《睡莲》(1908年)
【第4章总结】
【第5章】
最后的挑战——什么是《大型装饰画》?
如今,在法国巴黎的橘园美术馆中,展出了莫奈的《睡莲》系列。
在纵 2 米、横 91 米 的震撼尺度中,巨大的“睡莲空间”环绕展开,占据了两个展厅。
这正是莫奈在晚年倾尽全力完成的作品——《大型装饰画》。
也可以说,它是莫奈直到临终前仍不断描绘的《睡莲》的最终形态。
那么,这一宏大构想究竟是如何开始的呢?
让我们一点点来看。

图片:by Brady Brenot
“大型装饰画”的构想,早在 1897 年就已出现
“用绘画填满整个空间”这一大胆的想法,其实在相当早的阶段就已在莫奈脑海中成形。
1897 年,当莫奈刚开始创作《睡莲》不久时,美术评论家莫里斯·吉约莫造访吉维尼,对莫奈的画室进行了采访。
当时,吉约莫看到的是——靠在墙边的巨大画板。
莫奈将其称为“装饰画的习作”,并表示“将来想把它们陈列在一间圆形的房间里”。
这一构想在当时暂时被搁置,但其思路,正与今天橘园美术馆的“睡莲之厅”不谋而合。
由此可见,莫奈在《睡莲》创作的最初阶段,就已经开始思考绘画作为“空间艺术”的可能性。

尺寸为 130 × 152 厘米,对于早期作品而言已属大型。一般认为,1897 年吉约莫所见的,正是这一作品。
视力恶化,接连而至的悲伤
1909年,莫奈在《睡莲:水之风景连作》展览中获得了巨大成功。
当年,他的绘画收入高达27万2000法郎。考虑到当时巴黎的平均年收入仅约1000法郎,这一数字足以说明他在当时受到怎样的高度评价。
名声与地位,已然稳固。
然而此后,莫奈却几乎停止了公开的创作活动。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1910年塞纳河的大洪水。
吉维尼的“水上花园”遭到毁灭性破坏,在相当一段时间内,莫奈甚至无法在物理条件上继续描绘《睡莲》。
更为沉重的打击来自视力问题。
自1908年前后开始,他便感到视物困难,并于1912年被诊断为白内障。
对于一生都在追逐光与色彩细微变化的画家而言,视力衰退无疑是一种难以承受的痛苦。
不幸接踵而至。
1911年,与他相伴多年的妻子爱丽丝去世;
1914年,儿子让又在46岁的年纪突然离世。

爱丽丝·奥什德(Alice Hoschedé,1844—1911)
尽管在绘画世界中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但等待莫奈的,却是巨大的失去。
年过七十的他逐渐远离画布,也并不令人意外。
在长达数年的沉默中,世人开始认为——莫奈已经退休了。
克列孟梭的鼓励,与再次面对《睡莲》
支撑莫奈走出低谷的人,是他的挚友、同时也是政治家的乔治·克列孟梭(Georges Clemenceau)。
克列孟梭多次前往吉维尼探望莫奈,不断鼓励他:“请再画一次吧。”
他始终耐心地推动莫奈重新面对绘画。

1914年4月,克列孟梭在一次造访中,与莫奈一同走进了地下室,并在那里重新发现了一幅画。
那正是当年莫奈曾向评论家吉约莫展示过的“装饰画习作”。
望着这幅作品,克列孟梭忽然想起莫奈曾说过的话——
“想用巨大的《睡莲》,来装饰一间圆形的房间。”
原来如此,这就是当年的那个梦想啊——
克列孟梭强烈地鼓励莫奈,是否要再次挑战这项未竟之业。
最终,莫奈重新拿起了画笔。
名为《大型装饰画》的全新《睡莲》计划,就这样静静地、却坚定地开始推进。
【第5章总结】
【第6章】
世界大战与白内障|不断大型化的《睡莲》
越来越巨大的《睡莲》,以及布兰奇的支持

印象派画家为了捕捉自然光线,通常都会在户外作画。
虽然颜料管的出现让绘画工具更便于携带,但画布的尺寸仍然受到“可移动性”的限制。
直到1909年为止,莫奈的大多数作品尺寸都在100厘米以内。
然而,1914年正式迈向《大型装饰画》构想的莫奈,开始挑战边长150厘米、甚至超过200厘米的巨大《睡莲》。
因为他设想的并不是一幅画,而是一整面被《睡莲》包围的展示空间。
画布的巨大化,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然而,从画室到“水上花园”的距离超过100米。
对于年事已高的莫奈来说,独自搬运如此巨大的画布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此时,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的,是他的继女——布兰奇。
布兰奇是莫奈再婚妻子爱丽丝的女儿,后来嫁给了莫奈的长子让。
在让去世后,她回到吉维尼,全心全意地支持莫奈的创作。
布兰奇本身也是画家,对创作环境有着充分理解。
她承担起家务,照料生活,在失去妻子与儿子之后情绪低落的莫奈身边,始终默默支撑着他。

战争与《大型装饰画》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
德军经由比利时入侵法国,在“边境战役”中法国军队遭到惨败,巴黎一度面临失守危机。政府被迫迁往西南部的波尔多,首都陷入混乱。
吉维尼的居民纷纷开始疏散,但莫奈拒绝离开。
他坚定地说道:
“我不会离开这里。即使那些野蛮人要杀了我,我也将被画布包围,在我倾尽一生绘制的作品前死去。”
出处:Christie’s, “Hidden Treasures: Monet’s Saule pleureur et bassin aux nymphéas” (作者译)

1914年9月,法英联军在第一次马恩河会战中展开反攻。
著名的“马恩河出租车行动”中,巴黎市区约6000名士兵通过出租车被紧急送往前线,成功阻止了德军推进。
然而战争并未就此结束。
许多年轻的艺术家被送往战场,野兽派画家安德烈·德兰、莫里斯·德·弗拉芒克也身在其中。
莫奈一度为“在国难之中作画是否有意义”而苦恼,但最终他选择继续创作。
他在写给友人雷蒙·科克兰的信中这样写道:
“继续消沉下去毫无意义。我正以《大型装饰画》为目标。”
出处:罗斯·金 著,长井那智子 译,《克劳德·莫奈 疯狂的眼睛与〈睡莲〉的秘密》,初版,第 106 页。(作者译)
这封信,被认为是“Grande Décoration(大型装饰画)”这一说法首次出现的记录。
在战争造成的巨大创伤之中,莫奈逐渐意识到,绘画或许能够成为抚慰人心的存在。
在这样的思绪之下诞生的,正是《垂柳》的系列作品。
在西方文化中,垂柳常被栽种于墓地,被视为“哀悼”与“复苏”的象征。
莫奈也将这一意象融入了《大型装饰画》的构想之中。
这不仅是一种包围观者的空间艺术,同时也寄托了他对战争中失去的生命的哀思,以及对祖国未来重生的祈愿。
白内障|对手术的恐惧
莫奈于1912年被诊断出患有白内障,并在1915年这样倾诉道:
“我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精准地感受色彩了……尤其是红色,看起来变得像浑浊的泥色。”
出处:安井裕雄 著《图说 莫奈〈睡莲〉的世界》第1版,第70页
事实上,这一时期的作品中,确实可以看到许多色彩炽烈、近乎燃烧般的画面,让人不禁联想到梵高。
与以往柔和而细腻的笔触相比,莫奈的画风发生了明显变化。

(1914~1917年,私人收藏)
尽管好友乔治·克列孟梭等人多次劝他接受手术,莫奈始终拒绝。
到了1922年,他的右眼几乎失明,左眼的视力也下降到仅剩10%。
终于在1923年1月,莫奈下定决心接受手术。术后短时间内并未看到明显改善,但随着时间推移,视力逐渐恢复。配戴特制眼镜后,他终于再次握起了画笔。

(马蒙丹·莫奈博物馆藏)
【第6章总结】

图片:by Michael Scaduto
【第7章】
橘园美术馆与“大型装饰画”
休战与莫奈的决意

1918年11月11日,第一次世界大战宣告结束。
就在翌日,全国沉浸在胜利与欢庆之中时,莫奈给克列孟梭写去了一封信。
“我即将完成两幅装饰画,并打算将署名日期定为胜利之日。希望你能代我将这两幅作品献给国家。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事,但这是我唯一能参与胜利的方式。我希望这两幅画能陈列在装饰艺术博物馆中。”
出处:罗斯·金 著,长井那智子 译,《克劳德·莫奈 疯狂的眼睛与〈睡莲〉的秘密》,初版,第 203~204页页。(作者译)
11月18日,克列孟梭造访吉维尼,在莫奈的画室中看到了林立排放的巨大画布——那正是莫奈多年构想的“大型装饰画”的雏形。
克列孟梭并不满足于仅仅捐赠两幅作品,而是开始推动一个更加宏大的计划——让莫奈的《睡莲》环绕一间圆形展室展出。作为战胜的纪念象征,这样的构想再合适不过。
幻之《紫藤》装饰画

图片:by Jean-Pierre Dalbéra
作为“大型装饰画”的展示场所,最初被列为候选的是如今被称为“罗丹美术馆”的比龙府邸。
莫奈在捐赠作品时,也提出了若干条件。
首先是“展厅必须为椭圆形”。
其次是“必须通过天窗引入自然光”。
这些条件,都是为了让观者能够产生“沉浸于无边无际空间之中”的体验。
此外,莫奈还强烈坚持在“大型装饰画”上方,环绕配置《紫藤》的装饰画。
这意味着展厅必须拥有更高的天花板,以及更加宽阔的空间。
然而,如此特殊的建筑设计,所需费用极为高昂。
最终,这一方案未能得到国家方面的批准。

前往橘园美术馆
作为下一处候选地点,出现的是橘园美术馆。
然而,这里同样存在问题。由于建筑结构的限制,《紫藤装饰画》无法设置在展厅上方,而且展览空间还不得不被分成两个房间。
事情的发展并未如愿,这让莫奈感到愤懑。他甚至一度解雇了负责设计的建筑师,使克雷孟梭颇为头疼。
不过,经过反复周旋,最终还是决定在橘园美术馆展示这些作品。
双方正式与美术局局长保罗·莱昂签订合同:
在两年后的1924年4月之前,将“大型装饰画”交付并安置于橘园美术馆。

图片:by Traktorminze
莫奈之死
然而,莫奈一如既往地未能遵守期限。直到1924年,作品仍未完成,甚至一度致信保罗·莱昂,表示要取消捐赠。
一直为此事奔走的克雷孟梭勃然大怒。
但莫奈拒绝捐赠的背后,其实隐藏着一种复杂的心境——他并不想让大型装饰画真正“完成”。
事实上,据说到1922年春天为止,许多画板已经接近完成状态。
作为大型装饰画之一的《两株柳树》,在1917年拍摄的画室照片中,也几乎呈现出完成后的面貌。
而被认为是最后动笔的那一幅大型装饰画《日落》,
其右下角的一部分甚至连底色都未涂上。
如果莫奈在视力恢复之后还有时间继续修改作品,那么至少也应当补上底层颜料。
尽管如此,他仍然刻意留下了那片“空白”——
也就是说,这或许可以理解为莫奈本人主动选择“不去完成”这件作品。
为什么会如此?
因为一旦“大型装饰画”完成并被安置于橘园美术馆,便意味着他作为画家的生命,也将走向终点。
或许,莫奈在本能上恐惧这一刻的到来,于是停下了画笔。
1926年12月5日,
莫奈终究未能亲眼看到“大型装饰画”陈列于橘园美术馆的景象,便走完了他86年的人生。
“未完成的完成”——
其中或许铭刻着这样一种矛盾而切实的愿望:
既渴望作品完成,又希望自己能够一直画下去。

【第7章总结】

图片:by Amadalvarez
【第8章】
《睡莲》的失意时代|现代艺术与《睡莲》
走向梦想中的“大型装饰画”展出
莫奈去世后,22幅大型装饰画被人们从吉维尼的画室中慎重地运出,收入橘园美术馆馆藏。
1927年5月,这组作品终于向公众开放。
展厅被分为两个房间,《睡莲》沿着墙面环绕陈列,观者仿佛被水面包围,置身于一片沉静而流动的空间之中。
第一展厅
第二展厅
——可以说,这是一次万众期待的开馆。
人们本以为,作为“最后一位印象派巨匠的绝笔之作”,必将吸引大量观众蜂拥而至。
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
死后的逆风|“回归秩序”
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欧洲留下了深深的创伤。
战后,人们厌倦了混乱与无序,开始渴望“重新找回稳定与和谐”。这种心理变化也反映在艺术领域——相比战前激进的立体主义、达达主义,人们更倾向于古典、克制而清晰的表现方式。这一思潮被称为“回归秩序”。

——甚至连这位曾是野兽派旗手的画家,在20世纪20年代也转向了如此“古典”的绘画风格。
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莫奈的大型装饰画《睡莲》问世了。
然而,它们所得到的评价却并不热烈。
画面中光影彼此溶解、轮廓模糊,使许多人觉得这些作品“过于抽象”“太过实验性”,难以理解。
如果像《干草堆》那样描绘劳动的象征呢?
或者像描绘塞纳河风景那样,唤起人们对土地与故乡的情感呢?
那样一来,或许能激发更多的爱国情绪,也更容易受到欢迎。
但问题在于,大型装饰画的主角却是一种与法国传统和地域象征几乎无关的“异国之花”——睡莲。
而它的表现方式,更是刻意弱化形体,将一切溶解于光与空气之中……
这正好与战后法国社会所追求的“秩序”和“明确性”背道而驰。
结果便是:
这组作品虽然是莫奈的遗作,却在当时被视为严重偏离时代气氛的存在。
被遗忘的莫奈与《睡莲》
在这样的时代氛围中,橘园美术馆的“睡莲之厅”几乎无人问津。
用克列孟梭的话来说,这里“只剩下一些想找清静的情侣”。
即便在“回归秩序”之后,艺术界逐步迈入现代美术阶段,莫奈的大型装饰画依然没有重新得到评价。
印象派所关注的外光与自然感受,在当时看来,早已成为过时的主题。
渐渐地,“睡莲厅”被用于举办其他临时展览,甚至一度被当作仓库使用。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术馆遭到炮击,第二展室中的《树木的倒影》受损,而这幅作品竟然被搁置了整整二十年,无人修复。
很难想象,那片如今令人沉醉的“睡莲空间”,曾经遭遇过这样的对待……
曾经享有盛名的巨匠逐渐被时代遗忘,莫奈,也一度沦为被人忽视的画家。
美国艺术家带来的再评价
然而,时间进入20世纪50年代后,莫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迎来了“复活”。
推动这一转变的,并不是法国人,而是美国艺术家。
他们来到法国后,纷纷前往橘园美术馆,亲眼目睹莫奈的大型装饰画,并为之深深震撼。
为什么他们会受到如此强烈的冲击?
关键在于——他们本身正是抽象艺术家。
在莫奈作品中模糊的轮廓、试图捕捉光与空气的细腻而大胆的笔触里,他们看到了抽象表现的源头。其中一位艺术家,安德烈·马松(André Masson),这样形容自己的感受:
“橘园美术馆,是印象派的西斯廷礼拜堂。”
不过,这里也存在着一个耐人寻味的讽刺。
莫奈本人始终是一位具象画家,他一生坚持“如实描绘所见之物”,并且从内心深处厌恶抽象绘画和前卫艺术。
他对新印象派的点彩技法也持否定态度——即便毕沙罗曾受到影响,莫奈也始终不为所动;至于立体主义,他甚至直言:“那让我感到不快。”
即便如此——
将莫奈再次推上艺术史舞台的,恰恰是这些抽象主义艺术家。
就这样,“睡莲之厅”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莫奈也在20世纪美术的语境中,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与光芒。
“睡莲之厅”的改造
随着莫奈重新获得评价,橘园美术馆的“睡莲之厅”也开始重新审视其展示方式。
2000年,美术馆一度闭馆,展开大规模整修工程,并于2006年重新开放,呈现出今天的样貌。

图片:by Jason7825
此次改造中变化最大的一点,是拆除了位于“睡莲之厅”正上方的展厅。
该展厅建于20世纪60年代,用以容纳新增馆藏,却遮挡了莫奈极为重视的自然光。
新的“睡莲之厅”彻底改变了这一结构。
天窗再次引入自然光,同时采用双层玻璃并加入UV防护;顶部还设置了遮光装置,使光线得到柔和的扩散,让整个空间笼罩在温润而均匀的光中。

图片:by Timothy Brown
这些设计不仅是为了让观者更加沉浸于莫奈的世界,也同样是出于对作品的保护。
通常,油画完成后会涂上一层清漆来保护画面,但清漆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泛黄。莫奈对此深感厌恶,因此明确禁止在大型装饰画上使用清漆。
也正因如此,作品脆弱的表层长期暴露在空气中,受到光照而劣化的风险极高。通过改造来精细调控光线,对于作品的长期保存而言,变得不可或缺。
就这样,大型装饰画终于在更接近莫奈理想的状态下,获得了应有的评价并重新向公众开放。
——这一刻,距离莫奈辞世,整整过去了80年。
“大型装饰画”走在了现代艺术的前面

《香榭丽舍剧院的壁画》(1908~1911年)
图片:by Sailko
在建筑内部绘制壁画,作为装饰的一部分,这是一项自古延续至今的艺术传统。
在莫奈所处的时代,皮埃尔·皮维·德·夏凡纳,以及纳比派画家莫里斯·德尼等人,也曾为图书馆和剧院创作壁画。
然而,莫奈的“大型装饰画”与这些作品之间,存在一个决定性的不同之处。
他不仅仅是在“画画”,而是连同展示空间本身一并进行了构想——
包括“椭圆形展厅”,以及“从天窗引入的自然光”。
也就是说,莫奈连同“观者如何沉浸于《睡莲》的世界之中”这一体验本身,都进行了设计。
从结果来看,这种思维方式,恰恰与20世纪70年代以后兴起的“装置艺术(Installation Art)”不谋而合。
所谓装置艺术,是在特定空间中配置物件或结构,让整体空间本身成为一件作品的艺术形式。
当然,莫奈本人并不知道“装置艺术”这样的术语。
但他却在无意之中,提前实现了这种创作理念的雏形。
【第8章总结】

图片:by Ibex73
结语

至此,我们一起回顾了莫奈的《睡莲》,以及可称为其最终形态的“大型装饰画”。
不知道您读到这里,感觉如何?
莫奈与“水”的深刻关系、历时30年的《睡莲》演变,以及他倾注在“大型装饰画”中的心意——
如果能让您感受到其中的一部分,我将非常高兴。
令人意外的是,如此宏伟的“大型装饰画”,在发表当时却并不受欢迎。
如今,橘园美术馆的“睡莲之厅”每年吸引超过一百万名观众,成为巴黎最受欢迎的艺术空间之一。
艺术评价会随着时代如此剧烈地转变,实在令人感慨。
即便如此,《睡莲》至今依然令人难以相信它诞生于100多年前——
它依旧新鲜、前卫,每一次观看,都能带来新的发现。
如果您有机会前往法国,请务必亲自走进橘园美术馆,感受那片被“水”与“光”包围的世界。
此外,在日本国内,也能欣赏到莫奈的《睡莲》。
这些名作,其实比想象中更加贴近我们的生活。感兴趣的朋友,也欢迎一并阅读相关文章。
感谢您读到最后。
那么,我们就在下一篇文章中再见吧。
参考文献
- 罗斯·金 著,长井那智子 译,《克劳德·莫奈 疯狂的眼睛与〈睡莲〉的秘密》,东京:亚纪书房,2018年8月15日,第1版第1刷
- 安井裕雄 著《图说 莫奈〈睡莲〉的世界》东京:创元社,2024年9月20日,第1版第5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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